周稚梨把车停在巷口。她从后视镜里看着他。他推开车门,下了车,站在那儿,弯腰,对着车窗,看着她的脸。
“谢谢你,梨梨。”
他叫的是梨梨。不是周小姐,是梨梨。陈知远的脸色变了,但Amos已经转身走了。
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深处,被黑暗吞没了。
周稚梨坐在车里,握着方向盘,没有动。
陈知远也没有动。
“陈知远。”她叫了一声。
“嗯。”
“他到底是谁?”
陈知远沉默了很久。久到周稚梨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开口,声音很低,低得像从胸腔里滚出来的。
“他是你哥哥在哪里的答案。”
周稚梨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我在查。”
陈知远说,“再给我一点时间。”
他推开车门,下了车。“你回去吧,晚了,傅砚礼会担心。”
皮鞋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一步一步,走远了。
周稚梨坐在车里,看着他的背影被夜色吞没,一个人坐了很久。
手机响起,是傅砚礼。
“在哪?”
“城东。”
“那家医院的事,沈渡跟我说了。你送一个人去急诊。是谁?”
周稚梨沉默了一会儿。
“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那个Amos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你遇到他了?”
“不是遇到,是又遇到了。他被几个混混打了,我带他去医院缝了针,然后送他回家。”
“回家?他有家?”
周稚梨的手指收紧了。她想起Amos那条黑暗的巷子,想起那些剥落的墙皮,想起他站在车窗外叫她的名字。
“他说有。但我不确定那是不是他的家。”
傅砚礼沉默了一会儿。“梨梨,定位那部手机找到了。”
周稚梨的心跳快了一拍。“在哪?”
“在你公司附近的垃圾桶里。被拆了电池,扔掉了。没有指纹,没有任何痕迹。”
周稚梨闭上眼睛。她猜到了。从他把手机拿走的那一刻,她就猜到了。
但亲耳听到,心里还是凉了一下。
“他是故意的。”她说,“他故意靠近我。故意让我救他。故意让我怀疑他。他每一步都算好了。”
“梨梨——”
“傅砚礼,我不怕他。”
周稚梨打断他,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他有什么目的,我等着他。但他把我哥哥还给我之前,我不会退缩。”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傅砚礼说了一句让她鼻子发酸的话。“你不需要一个人等。我陪你。”
——
陈知远是在凌晨三点接到电话的。
他靠在公寓的沙发上,手里握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咖啡,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画面一闪一闪的,在客厅的墙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
他的头很疼,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那种疼,像有一万根针同时扎进他的脑髓里,搅动着,翻涌着,一刻不停。
他的手在发抖。
他放下咖啡杯,杯底碰到茶几的玻璃面,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他闭上眼睛,深呼吸,试图用意志力压住那种疼痛。
压不住。每一次都是这样。刚开始的时候是头疼,然后是视力模糊,再然后是意识涣散。
如果不及时处理,他会像一台被拔了电源的机器一样,突然黑屏,什么都感觉不到。
他已经经历过三次了。每一次醒来都不记得自己是谁,不记得自己在哪里,不记得自己为什么会躺在那张冰冷的床上。
要过很久,几分钟,几小时,甚至一整天,那些记忆才会像潮水一样慢慢涌回来,一片一片地拼凑出陈知远这个人。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了一个没有存进通讯录的号码。
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好像那头的人一直在等。
“我很难受。”陈知远的声音很低,低得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需要处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一个沙哑没有任何感情的声音。
“我给你发个地址,一个小时后。”
电话挂了,陈知远握着手机,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然后他站起来,穿上外套,拿起车钥匙,走出门。
走廊里的灯是声控的,他的脚步很轻,灯没有亮。他走在黑暗里,像一个影子。
车子驶出市区,往郊外的方向开。
他看到先是成片的厂房,然后是荒废的农田,再然后是一片树林。
公路两边的路灯越来越稀,最后完全消失了,只有车灯照亮前面一小段路面。
他开了将近四十分钟,在一个没有路标的路口拐进去。
路变窄了,不再是柏油路,是碎石路,车轮碾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树林越来越密,两边的树枝伸过来,几乎要把路封住。
他开得很慢,车灯照在那些张牙舞爪的树枝上,像照着一只只干枯的手。
路的尽头是一扇铁门。他停下车,摇下车窗,伸手按下门边一个不起眼的按钮。
铁门无声地滑开,他开进去,铁门在他身后关上。
前面是一条下坡的通道,很长,很陡,灯光是惨白色的,照在水泥墙壁上,给人一种窒息的感觉。
他走过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两边的墙壁是白色的,每隔几米就有一扇关着的门,门上有密码锁,没有窗户,看不出里面是什么。他走到走廊的尽头,推开最后一扇门。
这是一间诊室。
不,不是诊室。
是实验室。
房间很大,中间是一张多功能手术床,床的上方悬挂着各种他叫不出名字的仪器。
房间的一侧是一整面墙的显示器,上面跳动着密密麻麻的数据和波形图。
另一侧是透明的玻璃柜,柜子里放着各种容器,容器里泡着他不想知道是什么的东西。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老者站在手术床边,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正在看。听到门响,他抬起头,看了陈知远一眼。
“来了。”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陈知远点了点头。
他走过去,坐在手术床上,开始解衬衫的扣子。
他的手还在抖,解到第三颗的时候,怎么都解不开,他紧紧咬着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