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青梅说的确实是真的。
这周,虞问芙推出了“深夜食堂”。
只做面。
时间是每个礼拜六的晚上,主要的目标人群是一些夜归人,比如码头工人、夜班护士、出租车司机等。
今晚是深夜食堂第一次运行。
陈青梅到店里时,虞问芙在灶台前切叉烧。
叉烧是用猪颈肉卤的,肥瘦相间,用老卤卤了一下午,此时正在汤汁里浸着保温。
陈青梅系上围裙,洗了手,“阿芙,我来帮你。”
“好,陈姐,那你来切。”
虞问芙从冰箱里端出一个小锅,里面是熬了一下午的猪骨高汤,汤色乳白,没有一点浮油。
接着,她又拿出提前做好的溏心蛋和细面。
面条是她下午拉好的手工面,一把一把码在保鲜盒里。
虞问芙刚切完葱花,周康文就进来了。
他今晚加班,到现在才下班。
本来打算来庙街随便吃碗面的,却意外发现虞记还没有打烊,就进来看看。
“虞老板,还没下班啊?还有卤味吗?”
虞问芙从厨房出来,“没有了,这会是深夜食堂模式,只有两小时,专门卖面。”
“啊?还有这好事?”周康文在卡座坐下,“那快给我下碗面吧,饿死我了。”
虞问芙回到厨房开始煮面。
水烧开后她将细面下锅,长筷搅散,煮四十秒后捞起过冷水,沥干。
接着,碗底放一勺自制葱油,一勺酱油,少许猪油。
将面放入碗中,迅速拌匀,让每根面都裹上油亮的酱色。
然后铺上几片叉烧,一个溏心蛋,几片海苔,一把葱花,最后淋上滚烫的高汤。
骨汤浇上去,叉烧的焦香味被激发出来,海苔也微微软化,葱花的青翠浮在汤面上。
光是看着就让人忍不住流口水。
“好了。”虞问芙把面放在他面前。
周康文看着那碗面。
汤是乳白色的,叉烧卧在汤里,肥肉部分几乎半透明,在灯光下泛着油润的光。
溏心蛋的蛋黄流了出来,染黄了汤面。
他先喝了一口汤。
猪骨的鲜味在舌头上铺开,又烫又鲜,咽下去之后,整个胃都热乎乎的,喉咙里留下一股甘甜。
他吸溜了一口面,面条很筋道,裹着葱油和酱香,还有一点猪油的醇厚,在齿间断开。
接着,他夹起一片叉烧,叉烧软糯,边缘带着焦香。
他一声不吭地大口吃着,吃得满头大汗。
“虞老板,再来一碗。”
虞问芙刚进厨房,门口又进来一个人。
是个年轻的护士,她刚结束连轴转的夜班,眼下青黑,一脸疲惫。
她站在门口,看了看菜单,“老板,还有吃的吗?”
陈青梅出来招呼,“这会是深夜食堂,只做面,而且只有一种,叉烧溏心蛋汤面。”
“好,给我来一碗。”
护士在角落坐下,手撑着下巴,眼睛半闭着,看上去特别困。
面很快就上来了,散发出的香味让她整个人都清醒了不少。
她先喝了一口汤。
汤滑进喉咙,暖意从胃里扩散到四肢,她僵硬的肩膀忽然松了一下。
她又喝了一口,慢慢品尝着。
这次她尝到了汤里的层次,有骨鲜味,有肉香味,似乎还带着蔬菜的清甜味。
她夹起一筷子面,吸溜进去。
面条很滑很筋道。
她嚼着嚼着,眼眶忽然红了。
她已经太久没有吃到这么温暖的东西了。
她一个人在香港,租住在劏房,每天两点一线。
医院、家。
家、医院。
她已经忘了,原来深夜的一碗面可以这么治愈人。
她把面吃完了,汤也喝完了,连碗底的那点葱花都扒干净了。
然后她放下碗,用手背擦了擦眼睛,站起来轻声说:“多谢,多少钱?”
陈青梅:“15。”
护士似乎有些惊讶,这么好吃的面,而且又是深夜,怎么会这么便宜。
但是她什么也没说,付了钱就走了,只是脚步比来时轻了许多。
陈青梅回到厨房,一边洗碗一边说:“阿芙,你说这面的价格是不是定的太低了?毕竟你这都是纯手工的,成本也不低。”
虞问芙摇摇头,“这个时候来店里的人,基本都是深夜才下班的人,忙了一天已经很累了,我不想让钱成为他们犹豫的理由。”
人越来越多,临近十一点,准备的面只剩最后一份。
这时一个中年男人推门进来。
他身上穿着深蓝色的码头工装,肩膀上磨白了,袖口有几根脱线。
裤腿卷了两道,露出小腿上的青筋。
脚上穿着一双解放鞋,鞋头沾着水泥灰。
身上有一股海腥味。
他其实本来想吃个快餐,但经过虞记时闻到汤的香气,脚就不听使唤了。
“老板娘,还有面吗?”
虞问芙清脆的声音从厨房传出,“还有一份,您先坐。”
他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看着桌面。
桌面擦得很干净,能照出人影。
他的手指粗短,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油污。
他搓了搓手,把手放在膝盖上。
面端上来的时候,他咽了咽口水,拿起筷子。
他先夹起了一片叉烧。
叉烧的肥肉在舌尖化开,卤汁的咸甜渗进每一丝纤维,焦香在口腔里弥漫。
他嚼着嚼着,忽然停了。
他想起很久以前的事。
那时候他十来岁,住在九龙城寨的板间房里。
他阿妈在茶餐厅打工,每天天没亮就出门,晚上很晚才回来。
有一天他发高烧,烧得迷迷糊糊,他阿妈没去上班,在厨房里忙了一下午,端出一碗叉烧面。
叉烧是她自己卤的,肉切得厚薄不均,卤汁偏咸。
面条是超市买的挂面,煮久了有点烂。
他阿妈坐在床边,看着他吃。
当时她额头上全是汗,眼神里满是心疼。
后来他阿妈走了,九龙城寨拆了,板间房也没了。
他却再也没有吃过记忆中那个味道的叉烧面。
他不敢找。
他怕找到的不是那个味道,更怕找到的是那个味道。
他低下头,吃得很慢。
每一口似乎都嚼了很久。
吃完后,他放下碗。
虞问芙才发现他眼眶红红的,不过他什么也没说,站起来放下钱就走了。
周康文也吃完了,他摸着肚子意犹未尽,“要是每晚都有这深夜食堂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