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云齐被这意外之喜砸得有点晕乎乎,半天道:“家里牛马费钱,我还是拿回去让我爹做主吧。”
似乎是觉得自己的选择与众不同,他羞涩地垂下头。
禾田回应得很爽快,当即分出他的份额:“确实。这是小马哥你的,收好。”
“哎,谢谢田儿妹妹。”马云齐双手接过,极力压抑着内心的狂喜。
他就是个赶车的,跟这件事其实关系不大,没想到禾田如此仗义,怪不得爷爷近来总是夸她,还叫他跟着禾田,看她如何说话,如何做事。
今天这个事儿搁在他身上,他自问可能做不成禾田的这一举动。
“五爷的就放我这儿,这点小钱想必你压根瞧不上眼。”禾田自说自话,将属于周檀的那份圈到自己跟前。
周檀啧了一声,对她的浅眼窝表现出明晃晃的鄙视。
他心说:这丫头倒是会替我做主。不过……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那锭银子,嘴角微微一动。这点小钱他确实看不上,可她这副理所当然占他便宜的样子,怎么就那么……让人想笑呢?
按理说,他是皇子,她是农女,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她凭什么替他做主?可偏偏她做得理直气壮,仿佛这是天经地义的事儿。更奇怪的是,他竟然也不觉得生气。
大概是因为……
他活这么大,还没人敢这么对他。宫里那些人,要巴结他、奉承他、算计他,没一个像她这样,把他当个普通人使唤。
这种感觉……说不上好,但也不坏。
他能甩白眼给禾田,别人可不敢。能让老大跟带孩子似的关照的人,能是啥普通人?不必明说,大家都揣着明白恭敬一点就对了。
就剩下禾家三兄弟了。
三个人退到边上,嘀嘀咕咕半天,从家中用度、田间耗费再到人情往来、终身大事,每个人的心理斗争都相当激烈。一方面馋这个钱,想落袋为安,一方面却又不甘心被唐豆豆几个外姓人压一头:怎么地,他们禾家人不信禾家人吗?
再一想禾田手里遍地开花的产业——
万一成功了呢?俗话说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天子开国还得先封从龙之功呢,他们与田妹的关系,可不就类似这种?
跟着二妹有肉吃、有钱赚,这是明摆着的事实。
想通这一点,三兄弟齐刷刷就跟红眼的赌徒似的:“跟了!”
永勤说这话的时候,心都在痛。一百多两银子啊,搁在手里,那可是一笔巨款,够他盖三间大瓦房,置几亩地、娶个媳妇儿了。
可他还是咬着牙说了“跟”。不为别的,就为禾田那句“通过了我的考核”。他忽然明白过来,二妹不是在考验他们要不要钱,是在考验他们信不信她。
信了,以后就是自己人;不信,拿了这一百多两,以后也就这样了。
永诚和永军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答案。他们不是不心疼钱,只是更清楚一件事:跟着禾田,比手里攥着这一百多两银子强一百倍。
若这一百两能生出一百两,可就是血赚,放高利贷都没这么划算。
三个人再也想不到,正是这个看似异常疼痛的决定,却为三个人、三个家庭,打开了一片广阔的天地。
禾田满意地点点头:“那就这么说定了?伙计,笔墨伺候!”
小二很快呈上文房四宝,禾田略加思索,下笔如飞,不大工夫就拟出一份合作协议。
协议一式三份,在场的除马云齐外的七人依次在上面签字按了手印。
禾田自己收一份协议,唐豆豆代表韩康康、吉利,收下一份协议,剩下的一份则由永勤代表永诚、永军保管。
搞定这件事,禾田将零钱分出来,交给众人拿去购置回乡的伴手礼。
这会儿,众人才想起昏迷中的刘姐夫。
永勤几个尬笑着,赶紧出去请大夫,给买换洗衣物。
兜里揣了钱,一行人挺胸抬头直接涌入西市买买买。
与此刻禾田的优哉游哉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县丞院的薄雾浓云愁永昼。
整整一天一夜,杨禹茶饭不香。当富华赌坊的人打到县衙大堂的时候,他心里跟着就是一咯噔,几乎是瞬间就联想到禾田,想到她之前说的话。
——那孩子提前打过招呼了。
还真是个懂礼节的孩子,居然真的是跟他提前打招呼呢。
这让他说啥好?夸她是个实干派,言必信、行必果?还是说她手眼通天?这才进城几天,居然能收集到那么多的人证物证。
杨禹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桌案上敲击着,发出单调的笃笃声。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地琢磨着这件事的每一个细节:禾田是怎么做到的?她一个初来乍到的乡下丫头,如何在短短数日内就摸清了富华赌坊的底细?
除非……她在进城前后就已经做了功课。
也就是说,当她领着柳三满大街闲逛的时候,其实是在打探消息,不仅是她,跟着她一起来的那帮兄弟,都是这个路数。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这个念头让杨禹的后背微微发凉。
单看这一点,这丫头不折不扣是个人才。倘若三班六房都这个办事效能,长广县怕不是要名扬天下!
她这么能干,衬得他的人、县尊大人的人,全跟废物点心似的。想想就生气!
杨禹端起茶盏,茶已经凉了,他却浑然不觉,一饮而尽。
幸好是个丫头,走不得仕途、进不了朝堂,不然的话,就她这个办事风格,得把所有派系都得罪完。这丫头做事狠辣果决,不留余地,偏偏又占着理,让人挑不出错处。这样的人若是入了官场,要么一飞冲天,要么死无葬身之地。
你卷你的,可别拉着我们一起卷,卷不起啊!
可惜了,是个姑娘家,若是个男孩子,他高低弄进自己家,当义子也好,当女婿也罢,终归不能便宜了别人。
正胡乱琢磨着呢,忽听下人来报,说是禾姑娘来访。
耳边似乎听到另一只靴子落地的声音,杨禹下意识地挺直后背,手指不自觉地整了整衣襟:“快请。”
话音刚落,他又觉得自己这反应有些过头了:不过是个晚辈,他紧张什么?
可随即他又苦笑:这哪是什么普通晚辈?这是条小狐狸,稍不留神就能给你挖个坑的主儿。
“姑父,几天不见,侄女甚是想念呐!”还没见着人呢,先听到禾田发自肺腑的感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