抛开杂念,这招呼打得确实叫人心里舒坦,听听,多真诚啊!
你要说她在演戏,能以假乱真也是个本事不是!
明明上一秒还想生气,下一秒听到这声招呼,杨禹的嘴角死活压不下来。
酸啊,怎么能不酸。倘若他的闺女、他小儿子能有这个八面玲珑的劲儿,他得多活好多年。
禾田这次来带的礼物比第一次丰富得多。而且不光给几个主子准备了,还给下人们送上了小礼物。
从门子到长随,从扫地的到丫头婆子,礼物并不贵重,不过是一把丝线、一小盒新出炉的小点心,或者是木簪、绢花、绣花帕子,但因为以前从没经历过这个,下人们无不喜出望外,连声道谢。
就是从大门到客厅的工夫,所有人都知道禾二姑娘体贴周到会来事儿,是个知书达理的好姑娘,不愧是知府家养大的孩子。
杨禹在屋子里听得真真切切,就算心里憋着一口郁气,此刻也散尽了。
这丫头,收买人心倒是一把好手。
他暗暗摇头,却又不得不承认,这种润物细无声的手段,比那些只会逢迎拍马的高明多了。
“侄女儿果然非常人,出来一趟,这是又发财了?”杨禹端着茶,斜乜着她往桌子上摆礼物。
一封点心,绸缎数尺,蜂蜜一罐,烧腊两样,米酒两瓶。
就问哪来的钱?
实锤了,富华赌坊怕是被割韭菜了。深入虎穴不光偷了虎子,还能做到全身而退,不知道这丫头是怎么操作的?
他打量禾田的眼神里多了几分审视。
这孩子身上,有一种他从未在年轻人身上见过的老练,不,是狠辣。这种狠辣不是张牙舞爪的那种,而是藏在笑脸底下,像暗流,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把你卷走。
被道破隐秘,禾田丝毫不慌,笑嘻嘻地坐到桌边,自来熟地给自己倒了一盏茶:“发财不发财的两说,这几日确实给姑父添麻烦了,区区薄礼,姑父莫要嫌弃才好。”
“富华赌坊涉嫌不当经营,被勒令关门整顿,罚款千钱。主犯沙老四涉嫌绑架、勒索、伤害、拒捕等多项罪名,已被列为通缉犯,全县通缉。这个结果,你觉得如何?”
杨禹说这话时,目光紧紧锁住禾田的脸,想从她的表情中捕捉到一丝真实情绪。
然而禾田的神色纹丝不动,仿佛这一切早在她预料之中。
“唉吆喂,我的姑父!衙门办事儿,那容我一个小老百姓置喙?不管是哪种裁决,都有大人们的考量。”禾田放下茶盏,正色道,“我始终相信,举头三尺有神明,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狡猾!”
杨禹忍不住笑骂,心里却在想:这丫头说话滴水不漏,既不得罪人,又把自己的立场站得稳稳的。这份心性,哪里像个十四岁的孩子?
“是真的。”禾田认真地补充道,“不放过一个坏人,也不冤枉一个好人,能做到这一步很好,真的很好。所谓‘父母官’就是百姓们的爹娘,自当司法为民、公正司法。”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
杨禹心里更加舒服了,再看她时,愈发顺眼。
“该办的事儿,都办完了?”
禾田眨巴一下眼睛,正色道:“办完了。多亏柳三叔叔跑前跑后,不然这么大县城,怕是要泡烂好几双鞋。回头有空,我高低请他搓一顿。当然,也不会落下姑父,我估摸着不会等太久。”
听这话分明是大有文章,杨禹忍不住好奇道:“你这是又有啥安排了?”
“都是规划好的事儿,真要详细说,估计几天几夜都说不完。”禾田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成竹在胸的笑意,“姑父且等我的消息吧,我开荒可跟别人不一样。”
话说到这里似乎就算是结束语了,可禾田却慢悠悠地吃茶,表现出一副意犹未尽的模样。
杨禹恨不能敲开她脑袋,看看里头到底装了多少老奸巨猾。
论拿捏人,这个便宜侄女称第二,他都不敢称第一。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微妙的沉默。杨禹知道禾田在等什么,她在等他主动开口。这又是她的拿手好戏,让你明明知道被拿捏了,还不得不往她设好的套里钻。
“侄女儿可是还有未竟之事?”到底还是好奇占据了上风,杨禹不由发问。
问完他就后悔了——自己这沉不住气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改?
禾田从善如流道:“是有件事儿,还不小,不知道该不该跟姑父说。”
杨禹暗中翻个大白眼,面上却还是一副慈祥的长辈样子:“都一家人,有什么不能说的?你这孩子就是见外。”
艾玛,太累了,真的,跟这孩子打机锋,有时候比跟政敌们掰手腕还劳心费神。
禾田放下茶盏,掸了掸胸前并不存在的灰尘:“是关于劝农的事儿,不知道姑父这边方不方便跟我透露一点消息,今年咱县的大人们打算考察哪些地方?”
大安朝沿袭了前朝的某些制度,其中就包括这“劝农”活动。县衙每年春耕期间会安排官吏下乡考察农情,督促春耕、了解农情、解决生产难题,这也是地方官的核心政务之一。
据禾田所了解的过往史,每次“劝农”活动的队伍规模都不小,由知县大人亲自率队,县丞、主簿等佐贰官及书吏、差役随行。基层上,里正、村正以及乡绅会作为沟通桥梁。
考察的第一步首先是举行“出郊劝农”的仪式。放在前世,那就是大型活动开展前,都要举行开营仪式,领导致辞,奠定活动基调、明确活动目的。
相关负责人会向乡民宣读《劝农文》,强调农时、政策与技术要点,劝勉勤于耕织,不误农时;
推广深耕、选种、施肥、水利等技术;
申明保护耕牛、减免赋税等惠农政策。
宣读完毕,这份官方文告会张贴于村口、集市等人群密集处。
仪式结束,接下来就是具体的考察活动。
先是实地考察,走进田间地头,查田亩、核户口、察水利、看桑麻;其次是座谈交流,通过与地方上的乡老、农户座谈,听取疾苦,记录如缺种、缺牛、水利失修、高利贷等生产困难,现场解决一些痛点难点问题,比如协调调拨种子、耕牛、农具;组织兴修水利,工程大者由官府出资;打击豪强兼并、高利贷,推行青苗法等惠农措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