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筝退开半步，伸手用拇指把他脸上的泪痕抹掉了，嘴角弯了弯：“行了，别哭了。“
沈云熠吸了吸鼻子，刚想说什么——
“咳。“
一声极轻的咳嗽从身后不远处的树荫底下传来。
两人同时转头。
李苦面无表情地站在一棵老松树旁边，手里拎着一柄随手折的枝条，目光看向远处，语气平淡得像在报天气：“打断了，抱歉。我有事。“
沈云熠的脸瞬间涨红，颜筝倒没怎么不好意思，只是挑眉看着李苦，等他继续说。
李苦走上前来，目光落在沈云熠腰侧那把长弓上。
“张万仇让我来，不只是救人。“他开口，“把你的弓给我。“
沈云熠愣了一下，还是解下长弓递了过去。
李苦接过弓，入手掂了掂分量，抬手指向远处连绵起伏的十万大山山脊。
“冥河长弓出自魔界界河，吸纳的是过往灵魂的残余气息。
而这座十万大山，镇压着万世怨灵。“
李苦说，“性质相似，本源相通。
要让半神武升为神武，就需要用同样本源的物质为它升级。“
他顿了顿，目光平静地看着沈云熠，“张万仇让我来，是为了你的弓。“
李苦抬手的瞬间，从十万大山的山脊深处引出一道精纯的灵力。
那灵力呈暗青色，沉而凝实，裹挟着山体深处镇压了不知多少年的怨灵气息，却被他提炼得干干净净，只余最本源的灵力精华。
那道暗青色的灵力缓缓注入沈云熠的长弓之中。
弓身轻轻震颤起来，发出低沉的嗡鸣声，像某种沉睡已久的东西被唤醒了。
暗青色的纹路沿着弓臂缓缓蔓延，与冥河长弓原本的银色纹路交织融合，光芒交替闪烁了数十息，终于渐渐沉淀下来，化作一道深沉而内敛的流光附着在弓身表面。
长弓的品级在那一瞬间悄然跨越了一道无形的门槛。
神武。
沈云熠怔怔地看着自己的长弓，伸手摸了摸弓臂上那道暗青色的新纹，触感微凉。
他抬起头想说什么，却看见李苦已经转过了身，看向那条蜿蜒在山谷间的清澈溪流。
“冥河是水灵力。“李苦说，“既然你的弓已经升完了，这溪水中剩下的精粹也别浪费了。“
他抬手指了指溪水：“你们一个个都快到化神巅峰了，该为突破炼虚做准备了。
五行合一，你们都还缺几样。“
林端和江映月才刚过来，便听李苦吩咐，“跳下去。“
沈云熠还沉浸在长弓升级的喜悦中，听到这话还没反应过来，江映月已经毫不犹豫地“扑通“一声跳进了溪水里，溅起一大片水花。
林端也摘了药葫芦，解开外袍叠好放在岸上，然后文文静静地下水了。
颜筝站在岸边，低头看了看清澈见底的溪水，又抬头看了看李苦那张面无表情的脸。
“……水深不深？“
李苦瞥了她一眼：“你一个化神巅峰问我水深不深？“
你还在乎这个？
颜筝：“……也是。“
她脱了靴子，一脚踩进溪水里。
水很凉，清冽的灵力顺着脚踝往上漫，像无数细小的触手轻轻包裹住她的经脉。
她回头看了岸上的沈云熠一眼。
沈云熠还抱着他新升级的神武长弓傻站着，被颜筝一个眼神看着，赶紧把弓收好，也跟着跳下了水。
山风拂过十万大山的林间，溪水清亮地流淌，四个人站在齐腰深的水中，李苦站在岸边的老松树下，抱着剑闭目养神。
十万大山的夕阳将天地染成一片温暖的金红，水面上波光粼粼，映着四人的倒影。
颜筝一开始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溪水清冽，灵力温润，四个人站在齐腰深的水里，感受着那股来自十万大山深处的水元素力缓缓浸入经脉。
还挺好玩的。
然后事情就不对了。
冥河长弓升级时汲取的灵力残余在溪水里翻涌了许久未曾散尽，此刻与十万大山的精粹混在一起，像一锅炖久了的老汤，初入口时温和，后劲却陡然翻上来。
颜筝感觉脚踝以下忽然一阵刺痛，低头一看，溪水里那些看不见的灵力细流正以极快的速度侵蚀着她的皮肤表层，像无数细小的针尖在扎。
她下意识运转灵力抵挡，一道薄薄的屏障刚在体表凝成，一道剑气从岸上飞来，精准地打散了她体内的灵力屏障！
“不许。“李苦的声音从岸边传来，不咸不淡的，“忍着。“
颜筝：“……“
沈云熠站在她旁边，水位才到他大腿。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又抬头看了看颜筝，脸上露出一个极其欠揍的表情。
“我本来就是水灵根。“他语气轻快，“用不着泡。“
说完他就“哗啦“一声上了岸，站在溪边石头上，神清气爽地朝颜筝挥了挥手：“你慢慢感悟啊。“
颜筝盯着他那个得瑟的背影，气沉丹田，开口就骂：“沈云熠你个混蛋——“
沈云熠在岸上笑得像个偷了鸡的狐狸。
江映月和林端站在水里，一个面无表情地翻了个白眼，一个低着头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李苦站在老松树下抱着剑，眼皮都没抬一下。
颜筝的骂声被山风卷走，化作一串没什么实际攻击力的回音在峡谷里荡了两下就散了。
她又气又好笑，最后干脆不骂了，闷着头继续站在水里，试图从那片刺骨的灵力中找出一点可以捕捉的感悟。
然而什么都没有。
除了冷，还是冷。
那灵力像一根根冻硬的针，扎进经脉里又散开，除了疼什么反应都没有。
颜筝站了整整一炷香的时间，脑子里空空荡荡，别说水元素力了，连水都没感受到，只觉得十万大山的风吹得她脑袋嗡嗡响。
林端先撑不住了。
他从水里走出来时脚步有点发飘，脸色比平时白了几分，苦笑着朝李苦拱了拱手：“副掌门，我资质愚钝，实在感悟不出什么。“
江映月又多撑了片刻，最后也皱着眉上了岸，甩了甩湿漉漉的短发，没有说话，但脸上的表情摆明了“什么都没感觉到“。
颜筝是最后一个上来的。
她拖着湿透的衣摆走到岸边，蹲在地上把靴子套上，抬头看了李苦一眼。
李苦面上没什么表情，但颜筝总觉得他眼睛里有一闪而过的，微不可察的困惑，像是在想“怎么全都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