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答。”
“滴答。”
......
清冷、单调、无休止的水滴声,穿透厚重的黑暗,一下一下敲在混沌的耳膜上,将无边无际的沉梦彻底击碎。
最先苏醒的是感官,然而最先受苦的却是皮肉。
脑海中一片混沌,四肢百骸像是被几百头牛踩踏过一般,浑身酸软,连抬一根手指都倍感费力。
刘继缓缓掀开沉重的眼皮,眼前隐约还残留着昏迷前最后的破碎画面——
空旷萧瑟的山野古道、漫天袭来的迷药弩箭、信使骤然冰冷的冷笑。
几日之前,他还是坐拥两城、掌控一方的县令,行事随性自在,手握实权。
而如今......
而如今......
他动了动指尖,只觉身下粗糙硌人,明显是陈年稻草,入鼻一股挥之不去的泥土与霉草混杂臭味。
刘继是泥点子出身,臭味尚且能忍,可始终萦绕在周遭与身上的阴冷湿气,却极难抗住。
那股阴冷如影随形,一点点浸透他身上的衣裳,又顺着血肉逐渐攀升缠绕,一副不将他拖入地底誓不罢休的派头。
按理来说,此时此刻,就是叫两声救命求人相助都不为过。
然而,周遭偏偏死寂沉沉,完全没有半点人声,唯有耳畔不停回响着水滴坠落的轻响,单调又磨人。
寂静之中,不远处隐约传来几声细碎的吱吱声,时断时续,不用细看也知晓,是如他一般困守地牢的鼠辈。
没错。
他几日之前还是县令,而如今,不但成了阶下囚......
而且此处囚笼死地,好似只有他一个囚徒。
......
只能靠自己了。
刘继心中叹出一口气,缓缓转动眼珠,试图适应着昏暗的光线,观察周围。
整座牢狱四壁皆是坚硬冰冷的青石,墙面潮湿斑驳,布满深浅不一的水渍与青苔。
视线尽头的高墙之上,嵌着一扇半尺见方的小石窗,窗口狭小逼仄,高悬在墙壁顶端。
天地间仅有微弱稀薄的天光,透过窗棂缝隙艰难洒落,堪堪在地牢地面投下一小片黯淡的光斑。
那一点天光微弱又柔和,本该是寻常人日日可见的寻常日色。
而今沦为囚徒,连一缕完整的日光都成了可望而不可即的奢望。
他闭目稳了稳脑中残留的眩晕,强行驱散昏沉的余韵,试图撑起酸软的身子,坐起身看清周遭的环境。
然而,真等他右臂发力,勉强将上半身撑起半寸,却发现脑中所想和身体能不能做,完全是两码事儿。
他的背部堪堪离开身下稻草不过一臂距离,浑身那股熟悉的酸软脱力感便卷土重来,牢牢禁锢住他的筋骨气力。
下一瞬,他浑身一松,再也支撑不住,重重跌回厚厚的稻草堆上,稻草碎屑翻飞,伴着霉味扑面而来,让人愈发憋闷。
挫败感与憋屈感瞬间涌上心头。
刘继盯着头顶漆黑的石顶,喉间低低吐出一声暗骂,嗓音沙哑干涩,带着几分未愈的虚弱,低声自语:
“果然是女子教养出来的走狗,上不得台面,竟敢暗中偷袭!”
“若是正面对抗,凭那三个信使的本事,早被我斩于马下!”
他虽早年混迹街巷、盘踞山野多年,年少时也因生活困顿也做过些偷鸡摸狗的事儿,可从未犯过大错。
甚至之所以落草为寇,也是因为失手误杀欺压百姓的官差。
后来夺下两城,靠的更是兄弟与本事,厮杀对峙从来光明磊落,从未吃过这般憋屈的亏!
此番落败,若是他技不如人,武难服众也就罢了......
可偏偏,分明是对方不择手段,依仗迷药暗算,胜之不武!
这句话他骂的难听,满是不甘与愤懑。
毕竟,他自认身手、胆识、谋略皆不输旁人,堂堂一方主事,却落得个被人设计生擒的下场,任谁心中都难以平复......
那自然是趁着没人,骂个痛快!
然而,然而......
地牢死寂,滴水声声。
本该无人回应的地牢深处,就在他话音落下的刹那,黑暗深处,忽然响起一道低沉轻柔的笑声。
那笑声并不娇柔造作,没有女子的软糯甜腻,反倒清泠平缓,带着一丝淡淡的戏谑与通透,轻轻掠过昏暗的牢狱空间,清晰落入刘继耳中,突兀又惊人。
谁?!
刘继心神骤然一凛,浑身紧绷,残存的睡意与虚弱瞬间褪去大半。
他此刻浑身无力,身陷绝境,本以为此地只有他一人囚居,万万没想到暗处竟然一直藏着旁人。
他猛地侧过头,目光凌厉,死死望向笑声传来的黑暗方向。
黑意若水,阴影浓稠。
万事万物笼罩其中,看不清分毫轮廓。
直到,一道纤细挺拔的身影,破开沉沉暗影,从无边湿冷中缓步踱出。
来人看着不过二十,年岁正当芳华。
一身素色锦裙,不染繁丽纹饰,却仍压不住她身姿窈窕挺拔,步态从容不迫。
每一步都稳稳落地,不急不缓,自带一股久居上位的沉稳气度。
女子眉眼舒展柔和,唇角染笑。
可细细望去,便会发现她眼底藏着别样锋芒,含笑之时,眉眼弯弯,像极了蛰伏伺机的狐狸,看似温顺无害,实则狡黠通透,心思难测。
最让人压迫的,是她周身浑然天成的气场。
她打量他的眼神......
天然带着一份高高在上的疏离与审视,如同旁观者打量掌中猎物,淡然、冷静,尽在掌控。
无需多言,无需求证。
此人,绝对就是先前那信使曾说过的——
覆灭旧州府、执掌邕州全境,废太子遗孤,掌一州食邑的公主!
杜杀女并未靠近,隔着数步距离,静静立在明暗交界处,微弱的天光落在她半边侧脸,明暗交错,更添几分晦暗莫测。
她眼底噙着浅浅笑意,目光从容落在稻草堆上的刘继身上,细细打量着这位兵败被擒、沦为阶下囚的横城县令......
嗯,果然如乖奴奴所说,衣领开到肚脐眼呢。
心中这么想,杜杀女唇角笑意倒是不变,饶有兴致问道:
“刘县令,久闻大名,却不知原来你气性这么大......”
“不知你这是在骂谁‘女子走狗’呢?”
? ?昨天偷懒惹,今天第二章会晚半小时嘞~对吧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