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说杜杀女不是明知故问......
那当然是假的。
虽说身旁人,无论是痴奴还是禤飞星,一直反复对她提及刘继此人出身市井,实乃草莽之辈......
可她见到刘继,对此人的第一观感,却是【疲惫,傲慢,重欲】。
疲惫,是他身陷囹圄。
重欲,是他分明身陷囹圄,翻滚摸爬时,却仍掩躁动。
至于傲慢——
许多人常有个误解,那就是只有天潢贵胄的贵人才配傲慢。
然而,往往是出生于市井,尝过人情冷暖,再靠自己一步步向上爬,靠着一朝风云际会,鱼跃成龙的人......
十分容易傲慢。
皇亲国戚,世家大族,尚且牵一发而动全身。
饶是阮嗣宗那样脾性狂傲的人,也有自己的弱点,擅长见风使舵。
而出生市井草莽的人,只会盲目相信、依赖自己爬上来那条路所带给自己的经验。
若是银钱改变了他的窘况,所有人来到他面前,但凡流露出一丝一毫的善意,他都会想‘特娘的,真是穷在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瞧瞧瞧瞧,如今有了银钱,不全都凑上来了?’。
这种念想之下,本质上就是一种对所有人的不信任与鄙夷,一种自以为居高临下看透一切的高傲......
以及,一种难以掩盖的【自卑】。
世人趋炎附势,却也见风使舵。
若是当真权势在手,很难会有犯糊涂的人舞到其人面前去。
所以,往往是这类人自己,最最在意自己的出身,最最难忘昔年的贫苦饥寒。
一旦有什么风吹草动,旁人都还没有忆起,他们自己就先忆起了自己的来时路。
这话,说的不只是刘继,也是痴奴。
区别只在于,痴奴这人回忆起往昔,会落泪,会不甘,会顾影自怜。
而面前的刘继,身陷囹圄,想的却是先前权势改变了他的窘况,故而心里全是对捉住他之人的鄙夷,心想‘若是如何如何,我必如何如何’。
可说实话,这世上,哪有那么多等你预备好的事儿?
今日若大军偷袭,预备烧毁敌军粮草辎重,断其后路,难道会先和敌军通报一声‘我要烧你粮草’吗?
完全是没道理的事儿。
这刘继或许是将才,不过天下从不缺千里马,只缺伯乐。
他和余略是一路相承的武将脑袋,又莽撞,又高傲,追寻坦荡光明......
这种人,或许来日两军会晤,各自拉开架势准备决战之时,能有将帅之威。
但若论起平日......
绝不如禤飞星用的顺手。
禤飞星豁得出去,此人看似风流浪荡,却明显底线不低。
更何况,对方还在骂什么‘女子走狗’,一副瞧不起女子的派头。
总归已有一个余略,若是招揽不到此人,也就罢了。
杜杀女心不在焉,轻飘飘给刘继下了定论,随即别开游弋探究的目光。
正是这一瞬,莫名让刘继心中骤然生出一股危机感来——
她来时,目光尚且灼灼,对他还有一股探究与审视。
而如今别开眼去,倒像是对他失去了全部兴趣。
这对吗?
这能对吗?
话说她不该为了二城,费尽心思招揽吗?
怎么好言好语没听到,荣华富贵没见到,前后不过是半炷香的功夫,就对他不再感兴趣了?
不但是不感兴趣,听对方刚刚话里话外的意思,好像还有想捏他言语中错处的意思?
可他说错了什么?
那年轻信使,分明也就是女人走狗嘛!
刘继心中有些不忿,可他到底还是聪明,明白自己已是阶下囚,若是自己不示弱,不但是回不到横淳二城,还容易开罪对方,致使自己葬身此地。
故而,他左思右想,还是决定直截了当开口,先行示弱之事:
“先前只是败者之语而已,不必当真。”
“殿下若想要横淳二城,刘继愿俯首称臣,只不过......有些条件。”
杜杀女确实是没想到对方到了此时此刻还敢谈条件,眯了眯眼,又是意味深长的哦了一声,笑问道:
“刘大人想要什么开条件?”
刘继一招被俘,心中本就算不上舒畅,此地又是昏昏,故而竟也一时没看到杜杀女眼底的冷意。
刘继艰难压抑着周身的不适,思索良久,方才郑重开口道:
“五千两纹银。”
“索性我弟兄们如今还扼守这两城,他们见不到我回去,说不准便会做出什么蠢事来。您无论是要平还是要夺,必定费力费时。不过只要五千两纹银,便可免您后顾之忧。”
“只要每年给横淳二城五千两纹银,盐铁配额能按照州府所得,次第派发,给弟兄们以及两县地盘百姓们应得的一切......刘继往后便随您驱策。”
“无论您要夺谁地盘,又有何祸事,刘继与弟兄们必定在能护好自己两县之地的前提下,鼎力相助。”
最后四个字,刘继说的不甘心,故而听起来,颇有些慢腾腾。
或许是觉得给的允诺仍然不够清楚,刘继左思右想,又瞄补道:
“一定是鼎力相助,不过区区五千两,却也不足以让两城百姓,以及那么多弟兄成日奔波赴死。”
“故而我说的价格,是每年帮您打三场来回路途不超过一个月,为其也不超过一个月的仗,若是再多驱策,每次就要加两千两。”
刘继不愧是刘继。
昔年落魄,如今遇见大事,倒是也能屈能伸。
杜杀女听懂了对方的意思,简单来说就是一句话——
对方如今已经看明白了她的厉害,不欲再对州府有什么心思,而是准备圈地自治。
往后,只要她愿意给钱给盐铁,那他就愿意给她当打手......
或者干脆点儿说,【雇佣兵】。
对方似乎不明白他自己已经夺下了两座城池,如今已经具有盘踞一方的正当性。
而正当性三个字,比什么赚钱更重要。
故而,还想像从前盘山立寨时的路子,他当个‘山大王’,收钱办事儿。
至于五千两银钱......
说实话,这价格对比刘继能连夺两城,又有一群已经训练出身手的底牌,自然是不多的。
他也是吃准了杜杀女若想州府安定,往后在境内就不会再用刀尖对自己人,故而才敢开口。
在他印象中,什么皇帝公主,都是顶顶有钱的有钱人。
只要随手打发他些银钱,既可以免除后顾之忧,又可以有一支兵卒可以驱策,何乐而不为?
然而,刘继却万万没想到,杜杀女原先平静无澜的神色,在听到‘五千两’这三个字时就崩了。
她沉默几息,甚至没有再看刘继一眼,直接拔腿就走。
刘继惊了,顾不得身上的酸软与疼痛,扑腾着爬了起来:
“喂喂——你——不对,您走什么——”
“五千两又不多,难道这点儿您都不愿意拿吗?您要用我们,我们也需要吃饭操练的!总不能喝西北风吧?!”
“您,您真是真心要招揽吗?!”
废话!
当然是真心!
杜杀女心中怒骂一声,到底是咽下了喉咙里最后一句话——
钱不多,可架不住她是真没钱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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