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叫——听说他要钱,你当机立断转身就走了?”
.......
春辞浅夏,晴照书房。
案牍后的陈唯芳稍稍偏移手中的册子,露出书册后那张恬淡如月的脸来,望向不远处的自家明主,眼中略略有些疑惑。
杜杀女余怒未消,痛心疾首:
“......我平日里一文钱恨不得掰成两文钱花,他张口就要五千两!”
刘继或许确实值这个价,可她光是想到‘五千两’这三个字,心就有点死了。
不舍得。
她作为一个苦日子里过来的人,当真是觉得肉痛。
肉痛到先前若再不离开,只怕是要泪洒当场。
再则,她本以为当场离开也没什么不好,刘继说不准也会降降价......
结果刘继也不知是什么脑子,只以为是她不肯给钱,却不知道,她自己兜里压根儿就没钱!
她自己有超过十两以上的事,都得回来找阿芳,哪里能随随便便掏得出五千两!
更何况刘继张口就要盐铁......
盐铁她也缺啊!
她到底是哪里看着像是有钱人!
杜杀女心绪难平,顺手接过一旁痴奴手中牛乳一饮而尽:
“总之,先再晾几天,等他自己降价。”
这话就明显是在赌气了。
陈唯芳叹了口气,放下手中书册,从一旁抽出一份早就准备好的账册,一点点翻开:
“明主莫说傻话,刘继如今确实在我们之手不假,可他在横淳二城也有弟兄,若是太久不回去,那群人肯定会有异动。”
“不过,明主想等降价,八成是不行的......我给你们念念账吧。”
降价也不行?
杜杀女心中隐约有些不安,然后陈唯芳的下一句话,便让她的不安感落到了实处。
“等念完,明主就知道,哪怕是刘继降价,我们也付不起他们的命。”
陈唯芳无视自家明主骤然错愕的目光,深吸一口气,随即薄唇开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念道——
“我这段时日细核矿利、新政、农事各项钱粮,已将全州年初至上月的总账彻底厘清。”
“有一事需先行单独禀明:前任知府沉迷信道,为供奉方士、大兴斋醮、奢靡修道,早已透支府库。甚至还将本州往后五年全境赋税尽数提前预收抵扣旧亏,故邕州府若还想休养生息,往后五年,都不能再收任何赋税,也不会有任何进项。”
“故而三个月来,只墩城开采锡矿总得纯矿利六千一百八十两,此为唯一进项。”
“而所有矿利银两,尽数拨付明主入主后的各项新政公用,逐项支出如下——
其一,明主平定州境、入主治所后,为稳固州政、安抚民生,修整破败州衙、修缮牢狱监房、翻新驿站馆舍、修补境内主干官道、修葺沿江防洪堤岸,同时添置公堂公案、刑具、巡守器具、衙署帷幔器物,安顿战后流民、受伤兵卒,规整州城府防,一应修缮置办新政开销,共计四千一百二十两。
其二,今年开春甚晚,为保全境农事安稳、杜绝荒年隐患,今岁春耕官府普惠万民,除却先前无偿发放的稻种、菜种,补贴农户耕牛租借、农具修缮与添置资费,还单独购置秸秆两千车焚烧沃肥,帮扶贫户开荒复耕,耗银一千四百二十两。
其三,公务刚需杂费,包含全年公文纸张笔墨、印信耗材、告示缮写,衙役、巡检轮值膳银与巡防津贴,年初境内河道浅滩季度清淤、村落防灾物资储备、关隘日常值守耗材等零碎公务用度,合计六百三十两。
以上三项总支出共计六千一百七十两。三个月锡矿全数收益尽数抵扣新政各项开销,堪堪填平所有公务窟窿,层层核销之后,州府公库最终仅余存银十两,再无多余盈余。”
陈唯芳话音落定,长出一口气,将明细账册搁置在案牍之上。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书房内,落针可闻,只有一道细碎的声音缓慢蔓延。
杜杀女听了许久,才听清楚,那原来是自己道心崩碎的声音:
“十两?十两?”
“我们折腾这么久,结果到现在,就赚了十两?!”
甚至是三个月加在一起,才赚了十两!
如此平摊下来,三个月每个月才三两,若是再均摊到人数上,一个人才一两......
这日子是这么过的吗?
不是要天下吗!
怎么感觉惨过去年卖凉膏的时候!
虽看似现在坐拥几座城池,手握邕州,甚至还有一座锡矿,可用锡矿赚的那点儿银钱,全东搬西凑填窟窿了!
杜杀女心如死灰,脸色隐隐有些发绿。
身旁的痴奴看不过眼,抬手缓缓给自家顺气,一边顺,一边宽慰道:
“没事,起码现在是能自给自足,去岁时我们还在到处借钱过冬呢......”
这倒是真的。
杜杀女稍稍松了一口气,不过很快头又更痛了些:
“若是没记错的话,苍城与墩城还欠着商借呢......”
堪堪自给自足可不够,钱得还啊!
加上前一个狗知府,不仅把府库半空,还把州府的赋税收到了五年后......
往后很长一段时间内,她们只怕还是得自力更生!
头疼。
当真是头疼。
杜杀女感觉自己脸不红,气不喘,甚至连心跳都再难跳了。
痴奴见她这样,着实有些心痛,于是思索一番,又轻声开口道:
“妻主,我有个好法子——
不如这样,我们去找春日见,让阿芳陪他睡一觉!届时别说是五千两,就算是六千八千,他肯定也愿意掏钱!”
杜杀女:“?”
陈唯芳:“?”
好好好,实在没钱,就从他的清白下手是吧!?
陈唯芳怒极反笑,像想起什么似的,狠狠开口‘告状’道:
“......明主,我仔细想了想,又想起一笔开销来。”
“若是没记错的话,月前痴奴去买了三头牸牛产奶,那钱当时是赊欠的,主人家还没找上门来,这钱还没算进去。”
“一头刚生产不久,能产奶的牸牛,时下应是十两银子一头,三头就是三十两,咱们的纯利减去这些......还倒欠着二十两呢。”
杜杀女本就呼吸不畅,头痛非常,闻言又惊的目瞪口呆——
什么叫做,辛辛苦苦三个月,倒欠二十两?!
她抬头,猛地看向自己身旁的痴奴,咬牙道:
“娃娃要喝牛乳,你买牸牛,我能理解......可你买三头做什么?”
那么多!
她和娃娃能喝得过来吗!
痴奴瞪了一眼拆台的陈唯芳,开口却振振有词:
“今年季节明显有些反常,产奶的牸牛更难寻,牛乳更是难寻。”
“万一有朝一日第一头牸牛受寒不产奶,那妻主不就没得喝牛乳了?当然得买一头预备着,免得什么时候想喝却喝不上!”
杜杀女信了,但继续咬牙:
“那两头也就够了,买什么第三头?”
痴奴继续振振有词:
“那万一第二头给第一头做预备的牸牛也不产奶怎么办?自然要给预备的牸牛也选一头牸牛做预备......”
陈唯芳:“......”
杜杀女:“......”
还是那句话——
有时候,真的很想跪下给自家奴奴磕一个。
乖奴奴,这时候就不要有这种聪明劲儿了呀!
你家妻主原本就是穷光蛋,如今倒好,从盈利到负债,只差个牛主人上门要债啊!!!
? ?牸牛:母牛。
?
本书所有物价都参考宋元时期物价,通常一头泌乳的壮母牛价格在7-10之间,但考虑文中还不算特别太平,所以稍稍调高了些价格,轻喷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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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的小说其实很耐看啦,连牛乳都有自己的故事,大家一定没想到,痴奴先前一买买了三头对吧哈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