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天的等待，从这一夜开始。
方振眉盘膝坐在归云居客栈的床上，窗外钧天城的灯火一盏接一盏地熄灭。月光从窗棂的缝隙中透进来，在地上画出几道银白色的线条。他闭着眼睛，呼吸平稳而绵长，仙力在经脉中缓缓流转，像一条看不见的河流。
胸口的断骨在灵气的温养下加速愈合。钧天的仙灵之气比青玄天浓了数倍，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觉到灵气涌入经脉，像溪水汇入江河。他在青玄天需要三天才能恢复的伤势，在这里一天就够了。
但他没有将全部精力放在疗伤上。
他的意识沉在泥丸宫中，元神手中的剑上，星辰光点连成一片璀璨的星河。剑心种子已经与元神完全融合，萧秋水在天仙期的剑道感悟像一幅幅画卷，在他的意识中徐徐展开。千变万化，因敌而动——他在剑冢中已经体会过这种力量的雏形，现在需要将它变成自己的本能。
窗外传来一声轻响。
方振眉睁开眼睛，没有动。声音是从屋顶传来的，很轻，像猫踩过瓦片，但他的“无剑之境”告诉他，那不是猫。那是一个人的气息，天仙中期，收敛得极好，如果不是他刻意将感知覆盖了整个客栈，根本不会发现。
气息在屋顶停留了三息，然后消失了。
方振眉没有追。他闭上眼睛，继续修炼。
第二天清晨，韩飞羽来了。
他推门进来时，手里提着一个布包，脸色不太好。方振眉从床上下来，倒了一杯茶递给他。韩飞羽接过茶杯，一饮而尽。
“昨晚有人来了。”方振眉说。
“我知道。”韩飞羽放下茶杯，“天剑宗的人。他们在确认你是不是还在这里。今天早上，城门口多了四个暗哨。”
方振眉没有说话。
“还有，”韩飞羽从布包里取出几枚玉简和一张羊皮地图，铺在桌上，“这是你要的东西。极北冰原的地图，妖兽分布，还有御寒符和取暖丹。地图是我从几个散修手里凑出来的，不是很详细，但足够让你找到霜风谷的大致方向。”
方振眉低头看着地图。地图上用粗糙的线条勾勒出山脉、河流和冰原，霜风谷位于极北冰原的深处，四周标注着几个红叉——那是前人标记的危险区域。
“霜风谷本身呢？”方振眉问。
韩飞羽摇了摇头。“没有人进去过。或者说，进去的人没有出来过。关于霜风谷的情报，都是从远处观察得来的——谷口常年刮着冰风暴，谷中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
方振眉将地图上的每一条线、每一个标记都记在心里，然后收了起来。
“还有八天。”他说，“我需要去坊市一趟。”
“我陪你去。”韩飞羽说。
“不用。你去了反而引人注意。”方振眉从储物戒指中取出那枚银剑阁客卿令牌，在手中转了转，“我有这个。”
韩飞羽看了一眼令牌，点了点头。“银剑阁在钧天城有一家分号，掌柜是我认识的人，还算可靠。你去那里，报我的名字。”
方振眉收起令牌，推门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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钧天城的坊市在城东，离归云居大约两里路。
方振眉走得不快，沿途观察着街道两侧的店铺和行人。他的“无剑之境”一直开着，覆盖了周围三百丈的范围。身后三十步处，有一道气息在跟着他——天仙初期，穿着灰色衣袍，低着头，像在等人。
是昨天屋顶那个人吗？不是。气息不一样。方振眉没有回头，也没有加快脚步。
他走进坊市，在一家丹药铺前停了下来。铺子里弥漫着各种药草的气味，柜台后的掌柜是个中年女人，修为在天仙中期，正在给一个客人称丹药。
方振眉等那个客人离开后，走到柜台前。“有冰原用的取暖丹吗？”
掌柜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有。十块仙石一枚，三枚起售。”
“来六枚。”
掌柜从柜台下面取出一个小瓷瓶，放在柜台上。方振眉打开瓶塞闻了闻，一股辛辣的气味冲进鼻腔，带着一丝温热。他满意地点点头，取出六十块仙石付了账。
他又去了几家店铺。买了几张高级御寒符、一壶驱兽药粉、两瓶疗伤丹。花了将近三百块仙石，储物戒指中只剩下四百多块。
身后那道气息一直跟着，不远不近。
最后，他走进了银剑阁的分号。
分号不大，门面只有两丈宽，但里面很深。柜台后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修为在天仙后期，正在翻看一本厚厚的账册。方振眉将客卿令牌放在柜台上。
老者抬起头，看了一眼令牌，又看了一眼方振眉。“银剑阁客卿？我怎么没见过你？”
“新加入的。”方振眉说，“周正长老推荐。”
老者的表情松弛了一些。他拿起令牌仔细看了看，确认是真品后，将令牌推了回来。“需要什么？”
“极北冰原的资料。越详细越好。”
老者沉默了片刻，起身走到后面的书架前，从最上层抽出一枚灰色的玉简，放在柜台上。“五百块仙石。”
方振眉皱起了眉头。“太贵了。”
“不贵。”老者说，“这枚玉简中记载的是银剑阁三百年来对极北冰原的探索记录，包括霜风谷外围的地形、妖兽分布、以及三处禁地的入口。整个钧天城，除了天剑宗的藏经阁，只有我这里有一份。”
方振眉想了想，从储物戒指中取出五百块仙石，堆在柜台上。老者将仙石收起，把玉简推了过来。方振眉将玉简收入戒指，转身走出了分号。
那道气息还在三十步外。
方振眉回到归云居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他关上门，将玉简取出，将意识探入其中。
玉简中的信息比韩飞羽给他的地图详细得多。极北冰原位于钧天最北端，常年被冰雪覆盖，气温低到能冻裂普通法器。冰原上生活着几种特殊的妖兽——冰原雪狼（天仙中期，群居）、霜甲熊（天仙后期，独行）、以及一种被称为“冰魄”的灵体生物，没有实体，只存在于极寒之地，能冻结修士的神识。
霜风谷位于冰原深处，四周被三道天然禁制包围。第一道是冰风暴，风速能撕裂天仙初期的护体仙力；第二道是冰裂谷，地面上布满了看不见的冰缝，掉下去就会被冰封；第三道是“无声之地”，那里没有任何声音，连修士的心跳都会被压制。
玉简的最后，有一行小字：“霜风谷中，疑似有金仙级别的剑意残留。曾有三名天仙巅峰修士结伴进入，仅一人生还。生还者出谷后三日，七窍流血而亡，临死前只说了一个字——‘门’。”
方振眉将玉简收起，闭上眼睛。
门。
又是门。
他想起剑冢第八层的那扇门，想起门后那只金色的眼睛，想起陆沉舟玉简中的话——“通往牢笼。”
天外天的门，到底通向哪里？
方振眉摇了摇头，将这些问题暂时压了下去。当务之急是去冰原，找到萧秋水。其他的，等找到师父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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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天，他没有再出门。
韩飞羽每天傍晚来一次，带来外面的消息。天剑宗在钧天城中的耳目越来越多，似乎已经确认了方振眉的身份。但城中禁止私斗，他们不敢动手，只是守着各个城门，等他出去。
“还有三天。”第五天傍晚，韩飞羽说，“你真的想好了？冰原上的危险不比天剑宗小。”
“想好了。”方振眉说。
韩飞羽叹了口气。“那我陪你一起去。”
方振眉看着他。“你在天剑宗的身份怎么办？”
“管不了那么多了。”韩飞羽笑了笑，“反正我已经被盯上了，回去也是死。不如赌一把，找到萧秋水，说不定还能翻盘。”
方振眉沉默了片刻。“谢谢。”
“不用谢。”韩飞羽站起身来，“我去准备一下。三天后，子时，南城门见。”
他推门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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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天夜里，方振眉正在修炼。
钧天的夜空比青玄天更清澈，两轮明月挂在天上，一青一白，清辉洒落。他引导仙力在经脉中运转，一圈又一圈，胸口的断骨已经愈合，修为虽然没有突破，但比刚飞升时更加稳固。
忽然，屋顶上传来一声轻响。
方振眉睁开眼睛，手按在了剑柄上。
那声轻响只出现了一次，然后就消失了。不是人的脚步声——是有什么东西被放在了瓦片上。方振眉将“无剑之境”催动到极致，意识向四周延伸。屋顶上没有人，但有一件东西——一枚玉简，放在瓦片的缝隙中。
他打开窗户，翻身上了屋顶。月光下，一枚青色的玉简静静地躺在瓦片上，表面还带着一丝温热，像是刚被人从怀里取出来的。
方振眉拿起玉简，将意识探入其中。
玉简中只有一句话，字迹娟秀，像是女子所书：
“天剑宗已在霜风谷设伏，谷中之人三日未出，生死不明。慎行。”
方振眉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谷中之人——萧秋水？
他站在屋顶上，月光照在他的脸上，将他的表情映得忽明忽暗。远处，天剑宗护山大阵的金色光柱依然直冲天际，像一只永不闭合的眼睛。风吹过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这枚玉简是谁放的？为什么要帮他？会不会是陷阱？
方振眉将玉简收入储物戒指，跳下了屋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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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天，子时。
方振眉站在南城门的阴影中，看着城门口那四个巡逻的守卫。他们都穿着天剑宗外门弟子的服饰，修为在人仙巅峰到天仙初期之间。城门外，黑暗中有几道若隐若现的气息——天仙中期，至少三个。
韩飞羽从另一条巷子里走了出来，同样穿着深色衣袍，脸上蒙着一块黑布。他走到方振眉身边，压低声音说：“城门守卫每两刻钟换一班，换班的时候会有一个短暂的间隙。我们趁那个间隙冲出去。”
“冲出去之后呢？”
“城外三十里处有我准备好的飞行法器。只要上了法器，他们追不上。”
方振眉点了点头。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城门口的守卫换了一班，又过了一刻钟。韩飞羽伸出手指，轻轻敲了敲墙壁——三下，两下，一下。
“走。”
两人同时从阴影中冲出。
方振眉的速度快到了极致，青锋剑没有出鞘，但剑意已经在周身流转，形成一层无形的护罩。城门口的四个守卫还没反应过来，两人已经冲出了城门。
城外的黑暗中，三道气息同时动了。
“分开走！”韩飞羽喊了一声，向左边冲去。
方振眉向右边冲去。三道气息中，两道追向韩飞羽，一道追向方振眉。方振眉没有回头，将“无剑之境”催动到极致，脚下的速度越来越快。身后的气息越来越近，天仙中期的速度比他快了一筹。
追了大约十里，方振眉忽然停下脚步。
他转身，拔剑。
追来的人是一个中年男人，面容普通，穿着天剑宗内门弟子的服饰。他看到方振眉停下，也停了下来，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不跑了？”
方振眉没有说话。青锋剑上的青光在黑暗中格外明亮，剑鸣声清越，像是在回应对方的嘲笑。
中年男人拔出了腰间的长剑，剑身上的寒光与方振眉的青光对峙。
就在这时，一声尖锐的哨响从远处传来。
中年男人的脸色变了。他看了方振眉一眼，咬了咬牙，转身向哨响的方向冲去。
方振眉没有追。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个人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
片刻后，韩飞羽从左边跑了过来，衣袍上多了几道口子，但没有受伤。“他们撤了。好像是接到了什么命令。”
方振眉收起剑。“飞行法器在哪里？”
“前面。”韩飞羽指了指北方，“还有二十里。快走，他们随时可能回来。”
两人继续向北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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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时辰后，他们在一片荒野中找到了一艘小型飞舟。
飞舟只有一丈长，通体银色，表面刻满了风系符文。它停在一片灌木丛中，被一块灰色帆布盖着，如果不走近根本看不见。韩飞羽掀开帆布，跳上飞舟，将仙力灌入符文。
飞舟缓缓升起，悬浮在离地三尺处。
方振眉跳了上去。
飞舟猛地加速，向北方飞去。夜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钧天城的灯火在身后渐渐变成了一个光点，然后消失在地平线下。远处，天剑宗护山大阵的金色光柱越来越远，越来越细，最后变成了一根金色的线，消失在夜空中。
方振眉坐在飞舟上，看着前方的黑暗。
极北冰原，霜风谷。
那枚匿名玉简中的话还在他脑海中回荡——“谷中之人三日未出，生死不明。”
师父，你一定要活着。
方振眉握紧了手中的青锋剑。
飞舟在夜空中划出一道银色的轨迹，像一颗逆行的流星，向北，向北，一直向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