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乐帝将密报重新放回案上,拿起朱笔,在一道空白的圣旨上缓缓落笔。
笔锋苍劲有力,每一个字都写得极慢,极稳。
“传朕旨意:白虎发狂一事,着大理寺与刑部会同调查。凡与北临国过往甚密的大臣,一律不得插手此案。”
萧祁山微微一怔,随即明白了什么,叩首道:“陛下圣明。”
这道旨意,表面上是对北临国的不信任,实则是在告诉秦国——大启怀疑北临。
而北临国得知此事后,必然认为秦国在大启皇帝面前说了什么,才会让大启将矛头指向自己。
一来一去,隔阂自生。
永乐帝放下朱笔,吹了吹圣旨上未干的墨迹,眼中闪过一丝满意。
“他是昨夜唯一一个与白虎正面接触的人。”永乐帝淡淡道,“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比旁人更有分量。至于他会说什么,怎么说——”
他嘴角微微上扬,那笑容意味深长。
“朕相信,他是个聪明人。”
萧祁山不敢再多问,叩首领旨,躬身退出了大殿。
殿门合拢,大殿重新归于寂静。
那封密报静静躺在御案上。
密报的末尾,写着一行小字,墨迹未干:
“白虎尸体身上发现可疑银针,疑似人为触发白虎发狂。银针位置偏北,与北临国使臣席位方向一致。”
最后一行字,是永乐帝亲手加上去的。
证据是假的,可人心——从来不需要真的证据,就能被左右。
……
……
永乐帝的一封密报,让秦国与北临国又生出了嫌隙。
两国使臣一度在大使驿站起了正面冲突。
君清宴是极为聪明的,秦国赫连阙寻他问话之际,他只说当时觉得一股风袭来,证实了银针一事,便再不多言。
但他不说,不代表赫连阙不怀疑。
可此事终究如‘无头冤案’一般,最终都没有一个定论。
两日的时间,一晃而过。
第三日便是皇家春猎。
然而就在这日黄昏,生死未卜的君千澈回来了。
消息传到武安侯府时,叶念念正坐在窗前翻看一本旧得发黄的风物志。
叶蘅踏步入了屋内,笑吟吟的望着叶念念。
“小妹,你倒是沉得住气。”他走到桌边,缓缓坐在叶念念的对面:“君千澈回宫了,与他一同进宫的还有右相之女颜灵玥——你就一点都不惊讶?”
叶念念翻过一页书,目光未曾抬起半分。
“惊讶什么?”她语气平淡,“他若回不来,我才要惊讶。”
叶蘅兀自给自己斟了杯茶,轻嘬了一口。
他才放下茶杯,笑着赞道:“念念,你真是料事如神!”
“君千澈这个人,”叶念念终于放下书,抬眸看向他,“最厉害的本事不是运筹帷幄,不是心狠手辣,而是命大。”
叶蘅有些诧异于叶念念对君千澈的评价。
但他还是接着说道:“据说是颜灵玥救了昏迷不醒的君千澈,且在不知道他的身份之下,悉心照料了数日。今日一早他醒来,便急匆匆回了宫。”
叶念念轻轻“嗯”了一声,目光落在窗外渐沉的暮色上。
“君千澈伤得如何?”她问。
叶蘅想了想,道:“听宫里的消息说,他身上有伤,但不致命,精神尚可。进宫后第一件事便是去乾清宫向陛下请安,后来柔妃闻讯赶去,哭得不能自已,估计如今还在殿中说话呢。”
叶念念又问:“那颜灵玥呢?”
“陛下赏赐了些许宝物,听说她被柔妃留在宫中用膳,说是要好好谢她救命之恩。”
叶念念放下手中的书,站起身来,走到窗前。
暮色四合,天边最后一抹晚霞正在被黑暗吞噬。
“念念,”叶蘅道,“君千澈如此及时的赶回来,你说他是不是为了明日的春猎?”
叶念念淡淡道:“四哥所料没有错。”
她顿了顿,忽然问了一句毫不相干的话:“十一皇子今日在做什么?”
叶蘅一愣,想了想道:“君清宴啊……前两日他被陛下调入了大理寺,协助调查白虎发狂一案。据说他这两日都在大理寺中配合调查,连府邸都很少回。”
叶念念唇角微微扬起:“装模作样。”
叶蘅闻言,深以为然。
君清宴所谓的配合调查,实则是明面上之举。
永乐帝不打算查明此事,也的确无法查明此事。
他要做的,只是在秦国与北临国之间埋下更深的积怨而已。
他们这个陛下啊,治国之才没有多少,但摆弄人心却尤为擅长。
“明日五哥是去不了猎场了,刚好让他留下来守着武安侯府。”叶念念道:“四哥去同五哥说一声,让他想法子留下娘亲。”
叶蘅看向叶念念:“你的意思是……”
叶念念点了点头:“猎场凶险,娘手无缚鸡之力,还是留在侯府周全一些。”
叶蘅顿时明白,叶念念要在这猎场中折腾些大事出来。
于是,他朝着叶念念点了点头:“好。不过,今夜君千澈一定会来咱们府中寻你,你可要见他?”
叶念念摇了摇头:“四哥嘱咐一声,就说我身子不适,不便见客。”
她的眸光又一次落到那书册之上,嘴角微微扬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她可不再是上辈子那个痴傻的少女了。
这一世,他既是想选颜灵玥,那她便成全他。
她要教会君千澈:鱼和熊掌不可兼得!
果不其然,没过多久,约莫戌时正刻,君千澈抵达了武安侯府。
暮色已沉,武安侯府门前的灯笼在晚风中轻轻摇晃,将朱漆大门映得忽明忽暗。
君千澈一身玄色锦袍,腰间束着银丝暗纹带,身后只跟了两个随从,未乘仪仗,低调得不像一个刚刚死里逃生的皇子。
武安侯府的管家何叔迎出来,恭恭敬敬行了一礼:“七殿下,我家小姐身子不适,已歇下了,恐不能见客。”
君千澈的脚步微微一顿。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何叔的肩头,望向府内深处。
“身子不适?”他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薄唇微抿,带着一丝清冷:“可请了大夫?”
“回殿下,已经请了,说是偶感风寒,不碍事,明日许是能好。”
君千澈沉默了片刻。
而后,他才不疾不徐道:“既如此,本殿下便不强求了。好生照顾你家小姐,明日我再来武安侯府接她,一同入围场。”
何叔躬身应下。
君千澈没有再问,大步流星地上了马,随即便打马而去。
马蹄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长街尽头。
何叔回到府中,转而去与叶念念禀报了此事。
恰是时,叶蘅还在叶念念的屋中。
听到君千澈说明日要来府中接叶念念,他便不由蹙起眉头。
“这君千澈是料定了你只是在使小姑娘的性子。”
可叶念念,虽瞧着年幼,但实际上可不是什么好糊弄的天真少女。
叶念念闻言,嘴角微微扬起,眼底却无半分笑意。
“他自然是料定了。”
她放下手中的书册,语气平淡。
“在他眼里,我不过是个十一岁的小姑娘,因着他与颜灵玥之事,我心中恼怒,也就使使性子、闹闹脾气,过几日便好了。”
“他只需摆出一副深情款款的模样来府中接我,我便该感恩戴德,忘了之前种种。”
叶蘅冷哼一声:“他倒是会打算盘。”
“他一向会打算盘。”叶念念道:“可惜,这盘棋的棋子,早已不按他的棋路走了。”
她转过身,月光在她脸上镀了一层清辉,那双眼睛里映着跳动的烛火,冷静得不像一个十一岁的少女。
“咱们明日早些出发。”叶念念淡淡道,“他既然以为我只是使性子,那便让他一直这么认为下去。”
叶蘅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他竟有些期待明日的春猎了。
……
……
翌日清晨,天色未亮,颜灵玥便已起身。
她坐在铜镜前,由丫鬟梳妆,目光却一直落在镜中自己的脸上,久久没有移开。
“小姐,七殿下昨夜去了武安侯府。”贴身丫鬟青禾一边替她簪发,一边压低声音道,“听说叶小姐身子不适,未曾见客。”
颜灵玥嘴角微微扬起,那笑容里带着一丝了然。
“身子不适?”她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语气淡淡,“倒是巧得很。”
青禾不敢接话,只埋头继续梳妆。
颜灵玥看着镜中的自己——眉如远山,目若秋水,一身淡粉色的衣裙衬得她肤若凝脂。
论容貌,叶念念不过是个黄毛丫头;论家世,右相府与武安侯府不相上下;论才学,她精通机关术,叶念念却是个什么都不会的傻子。
可叶念念却与君千澈有婚约。
这一点,是改变不了的事实。
青禾抬起头,小心翼翼地问:“那小姐……您不生气吗?”
颜灵玥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生什么气?”
她挥了挥手,示意青禾停下手中的动作。
而后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晨风裹着草木的清香涌进来,吹得她鬓边的碎发轻轻飘动。
“他在意的不是叶念念,是武安侯府。”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可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气她做什么?我该可怜她才是。”
更何况,叶念念越是这样闹着小性子,在君千澈眼中越是不懂事。
她了解君千澈,他是个做大事之人。
凡是做大事之人,只会对叶念念的小性子感到厌烦。
如此,也只是加重了君千澈对叶念念的不喜而已。
与此同时,武安侯府门前。
天色微亮,晨雾还未散尽。
君千澈一身银白色骑装,腰间佩剑,骑着他那匹通体雪白的照夜玉狮子,身后跟着一队侍卫,浩浩荡荡地停在了武安侯府门前。
他翻身下马,动作行云流水,姿态优雅得像是画中走出来的仙人。
何叔迎了出来,脸色却有些微妙。
“七殿下,”何叔躬身行礼,声音里带着一丝为难,“我家小姐……已经出门了。”
君千澈的脚步顿住了。
“出门了?”他重复了一遍,声音依旧温和,可眼底的寒意却像是一层薄冰,悄悄蔓延开来,“什么时辰出的门?”
“卯时初刻便走了。”何叔低着头,不敢看他,“小姐说,春猎场远,怕去晚了赶不上开场的仪式,便早些出发了。”
卯时初刻。
那是天还没亮的时候。
毫无疑问,叶念念这所谓的托词,实在拙劣。
君千澈沉默了很久。
他的眼中划过一抹不耐烦与倦意。
此刻他竟觉得,叶念念还是痴傻的时候,更令他觉得讨喜一些。
“她一个人去的?”他问。
“四公子陪着小姐一同去的。”
君千澈点了点头,脸上看不出喜怒。
他重新上马,勒住缰绳,目光望向远处春猎场的方向,薄雾中什么也看不清。
“走。”他说,声音不大,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冷意,“去猎场。”
马蹄声再次响起,一行人消失在晨雾之中。
春猎场上,旌旗猎猎。
叶念念刚到围场不久,便听见身后传来一阵马蹄声,那声音轻快而急促。
她回头,便瞧见一匹温顺的栗色母马缓缓走来。
马上之人一袭月白色骑装,乌发挽成简单的发髻,只簪了一支碧玉簪,眉目间尽是温婉从容之色——是赵意浓。
赵意浓翻身下马,动作轻柔却不失利落。
她先是朝着叶蘅轻点头,全了礼数。
而后走到叶念念面前,先是用目光细细打量了她一番,而后才压低了声音,轻声开口:“念念,我听说昨夜七皇子去你府上了?””
叶念念没有否认,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
赵意浓蹙眉,她的目光越过叶念念的肩头,扫了一眼远处正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说话的世家子弟们。
与此同时,好些个世家小姐也紧盯着她们这边。
赵意浓见此,才低声说道:“他倒是两头都不耽误。一边在宫里哄着颜灵玥,一边又跑去武安侯府装深情——也不嫌累得慌。”
叶念念没有接话,只故意在作出一副气恼的姿态。
惹得好些人都不禁侧目看她。
两人正说着话,不远处又传来一阵马蹄声。
叶念念与赵意浓齐齐抬眼望去,便看见一黑一白两匹马并辔而来。
刹那之间,叶念念心中涌现起一股难以抑制的杀意。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