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女人的眼眶红了,可她没哭,嘴唇哆嗦了好一会儿,才挤出一句,“时衍,我知道你恨我,可我是你妈,这是改不了的事实。你结婚了,我总得见见儿媳妇,总得表示表示。”
她抬起手里的礼品盒,递过来,手有些抖,可她还是举着,没有放下。
苏婉卿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头像打翻了五味瓶。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做什么。
这是陆时衍的家事,她插不上嘴,也不该插嘴。
可她看着陆时衍的背影,他的肩膀绷得紧紧的,后背挺得笔直,像一棵被风吹弯了又弹直的树。
她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指。他的手指是凉的,僵硬的,可被她碰了一下之后,慢慢松开了,反过来攥住了她的手。
“东西你拿回去。”陆时衍没看他母亲递过来的礼品盒,声音恢复了平静,可那种平静比刚才的发抖更让人难受,“我不需要。我的日子自己过,不用你操心。”
那个女人举着礼品盒的手僵在半空中。
她看着陆时衍,又看了看苏婉卿,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说出口。
她把礼品盒放地上,又深深看了一眼陆时衍,才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陆时衍一眼,那一眼里头有很多东西,有愧疚,有不舍,有无奈,可最多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疏离,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看得见,够不着。
陆时衍没看她。
他转过身,把地上的烟花棒捡起来,灭了的那根扔进袋子里,还没灭的那根递给苏婉卿,“还有一根,放了再回去。”
苏婉卿接过烟花棒,举着,火花在黑暗中一点一点往下烧,烧到尽头,嗤的一声,灭了。世界又安静下来,只剩下远处零星的鞭炮声,和两个人交错的呼吸。
两个人站在胡同里,谁都没说话。
苏婉卿靠在他肩膀上,伸手揽住她的腰,把她往怀里带了带,下巴抵在她头顶。
“冷不冷?”他问。
“不冷。”苏婉卿说,“你身上暖和。”
陆时衍没说话。
他搂着她,站了好一会儿,才说了一句,“走吧,回去。”
说着就要往回走,看都没有看地上的东西,苏婉卿却拉住他,把地上的礼盒提上。
陆时衍张了张嘴,到底还是什么都没说。
两个人转身往回走,推开朱红色的大门,穿过青砖铺的甬道,走进灯火通明的客厅。
陆正远还在看录像带,京剧换成了相声,他笑得前仰后合。
周虹梅坐在旁边织毛衣,毛线球滚到地上,她弯腰捡起来,又继续织。陆时安不在,应该是回屋了。
陆时衍在门口站了一下,看着客厅里那两个人,然后拉着苏婉卿的手,没进去,拐了个弯,往后院走了。
后院比前院小,种着几棵竹子,叶子枯了大半,在风里沙沙响。靠墙有一间小屋,是陆时衍以前住的地方,两个人就站在竹子底下,听着风声,听着远处零星的鞭炮声。
“我以前就住那间屋。”陆时衍指着那间小屋,窗户上糊着纸,纸破了,能看见里头的黑暗,“很小,可我那时候觉得挺大的。我在那屋里住了十八年,后来被下放了,就再也没进去过。”
苏婉卿握着他的手,没说话。
“我妈走的那年,我十岁。”陆时衍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我记得那天下了很大的雨,她拎着一个皮箱站在门口,跟我说,时衍,妈出去一趟,很快就回来。她就那么走了,再也没回来。后来我听说她嫁了人,嫁了一个军官,跟着去了南方。再后来,我就被下放了。”
苏婉卿的心揪了一下。
她攥紧了他的手,把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他的手指还是凉的,她用脸颊暖着,一下一下地蹭。
陆时衍低头看着她,忽然笑了,笑得有些涩,“没事,都过去了。”
“嗯,都过去了。”苏婉卿说,“以后你有我。”
陆时衍看着她,眼睛里头有什么东西在闪,可他一眨眼,就不见了。他伸手把她揽进怀里,抱得很紧,像是要把她揉进骨头里。
苏婉卿没挣,就让他抱着,把脸埋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那心跳很稳,一下一下的,跟平时一样。
两个人抱了很久,久到风吹干了眼眶里没流出来的泪,久到手脚都凉透了。
陆时衍松开她,帮她把围巾重新系好,拉着她的手,“走吧,回屋。明天一早还得去店里,陈嫂她们放假了,得你自己蒸包子。”
苏婉卿点了点头,跟着他往回走。走过前院的时候,客厅的灯还亮着,陆正远靠在沙发上,打起了盹,头一点一点的。周虹梅还在织毛衣,她看见苏婉卿和陆时衍进来,抬了抬眼皮,又低下头继续织。
“爸,我们走了。”陆时衍说。
陆正远猛地睁开眼,愣了一下,点了点头,“这么晚,不如就住在家里。”
周虹梅放下毛线针,站起来,“是呀,怎么这么早就走?不住几天?”
“好啊,我们住,周姨你去收拾屋子吧。”陆时衍挑眉看着周虹梅。
周虹梅一下子愣住。
苏婉卿拧了陆时衍一下,她不知道人怎么可以这么坏,明知道周虹梅就是在陆正远面前作秀,还逗人家,看把周虹梅吓得。
见周虹梅这个表情,陆时衍刚才那点郁结瞬间消散,哈哈大笑着拉着苏婉卿离开了。
陆时衍的笑声还在胡同里回荡,苏婉卿被他拉着跑了好几步才稳住身子。
她回头看了一眼陆家大院的门,朱红色的,在路灯下泛着暗沉的光,门楣上的铜钉一颗一颗的,冷冷清清。门已经关上了,这条胡同又恢复了安静,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和脚下踩碎了的雪渣子。
“你刚才干嘛逗她?”苏婉卿甩开陆时衍的手,又拉回来,塞进自己的口袋里,“你看她那个表情,吓得脸都白了。她要是真去收拾屋子,你住不住?”
“住啊,怎么不住?”陆时衍理直气壮,“那是我的家,我凭什么不能住?她嫁进陆家十几年,处处搞小动作,如果不是看在她对我爸还算好的分上,我早……”
苏婉卿瞪了他一眼,“你就是故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