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宛楼有点熬不住了。
她不懂,为什么抓了她之后不杀她不骂她甚至都不搭理她?
被那高个子女人擒住那一刻,她倒是敏锐地意识到这帮人想抓她活口,可在慌乱中,依靠肾上腺素支撑的身体根本无法思考对方的真实目的。
她摇晃着被拷在椅子上的双手,“吱嘎”声在逼仄的小房间里回响,手铐纹丝不动。
进来之后,那些人给她验了血——就像进入黎宪文所在的实验室之前那样,他们肯定知道自己是感染者一型。
既然这样,为什么还不杀了她?
还有……钟宛楼闭了闭瞪到酸胀的双眼,靠吞咽口水努力镇定。
那个只用匕首就弹开她两把剑的怪物,至今还没有松开她的武器。
明明那玩意在游戏里连机器人都能劈开啊……
小机器人也被这帮人一枪给打爆了。
明明自己来的时候已经避开摄像头,就连沿路小哨卡的士兵都没发现她,这帮人是怎么找到她,破解她的游戏并在一晚上就制定好抓捕计划的?
难不成这人比黎宪文还厉害?
也说不定……黎宪文那种骄傲的变态,要不是真有甜头,也不可能从自己的老鼠洞里钻出来。钟宛楼扭头打量身边灰黑色的墙壁,三米开外的桌椅以及房间角落的摄像头,越想越生气。
倏然,一张年幼又明媚的少女脸庞浮现在她脑海中,那是妹妹昨晚送她出门时握着她手时露出的笑容。
钟宛楼凄然一笑。
那些荷枪实弹的军人,若真是想要她的命,刚刚她肯定已经被打成了筛子,再也见不到星星了。
就在这时,这间装修得比审讯室还要压抑的房间的门开了。
进来的是一个拎着手提箱的年轻女生。她没全副武装,穿了件黑衬衫,看着比自己的妹妹钟宛星成熟些,皮肤白皙,黑发柔顺,只需一个照面,这人矜贵又平和的轮廓就印在钟宛楼的眸子里。
她身上也有一股香气——和黎宪文一模一样的味道。
“不好意思,久等了,我这边事情有点多。”
女生说话声音有点中气不足,眼底有黑眼圈,看得出有点疲惫。她将箱子平放在桌上,动作轻柔,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温柔、安宁的气息。
“你渴了吗?想喝水?或者吃点东西?”
钟宛楼在社会上摸爬滚打多年,但面对这样的人时,依然有些诚惶诚恐。
要说她对她的第一印象,那就是:比较好对付的那类客人。
礼貌、体面,对服务保持严苛的高标准期望,却从不会因鸡毛蒜皮的事在公共场合大喊大叫,掏出手机怼着别人的脸拍。
“少假惺惺的,在这跟我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呢?一大帮人把我抓进来,你又在这装什么好人?”钟宛楼故意挑衅道。
谁知对面这女生不急不躁,只是靠在面前的桌上看她,面容平静,一言不发。
果然也不是正常人……钟宛楼用口水润湿口腔,沉默了两秒后,幽幽道:“我要喝水。”
“好,稍等一下。”
再次被独自留在屋里的钟宛楼呆愣地看着桌上的手提箱,良久,才回过神来。
这么大个避难所,就派这么个小姑娘跟她谈?
派那个现在还把着她刀的怪物来都更有威慑力好吧!
不多时,女孩拿着一沓文件、两瓶水和一根吸管回来了。她将文件和其中一瓶水放在桌上,接着帮钟宛楼拧开瓶盖,插好吸管,将水递到她嘴边。
钟宛楼也不客套,衔住吸管喝了一大口,小小的水瓶中转瞬间只剩了一个底。
喉咙被滋润后,钟宛楼毫不掩饰地用从下往上的眼神窥视对方。
“你就不怕我朝你手上吐口水?”钟宛楼狞笑。“你应该知道我是感染者,我的体液只要沾到你的皮肤上你就会感染。”
女孩笑容和煦,将水瓶留在束缚钟宛楼双手的小桌板中央,转身坐回属于她的位置,桌子后面,两手交叉置于腹前,姿态雍容。
“怕,但你已经错失了这次机会。”
她的声音太轻,表情太和顺,搞得钟宛楼隔了好一会儿才反应出这话中的挑衅。
“呸!”
一口浓痰被钟宛楼喷了出去,落在距离女孩起码有两米远的地方。
这该死的屋子也太大了吧!钟宛楼怒视着对方,清了清嗓子。
“稍安勿躁,你呢,应该知道请你过来并非我本意,我们现在这个交流方式也是因为我怕死,作为同类的你或许是可以理解我的,我不想对你怎么样。”女孩的目光堪称真诚。
钟宛楼冷笑:“那要不要试试六把步枪同时向你扫射是什么滋味?”
“呵呵,我可是特意下令尽量让他们不要伤到你的,否则你现在还能好好坐在这?不过嘛,如果我带着可以无限发射子弹的机器人莫名其妙地闯入别人的领地,被人拿枪指着已经算好的了,你说是吧,一型应钟人姐姐?”
“莫名其妙?!”钟宛楼瞬间火了,既然明白对面这人就是一切的幕后主使,那也不用再给她面子,她手脚剧烈挣扎,椅子发出“咯吱咯吱”的摩擦声。“和黎宪文那种把人活活折磨死的人合作的你难道算什么好人?”
“冷静一点,我能亲自坐在这审你这么个目前毫无反制手段,甚至连自己的游戏都没怎么玩过的人,已经很客气了。”
明明看得出眼前这个表面温柔实际傲慢的人有多会装相,可这种充满教养的平静还是让钟宛楼产生了一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觉。
不过钟宛楼没被这个冲昏头脑。比这恶心的恶意她见多了,她根本不会气到失去理智。
她最在意的还是这人口中那句“连自己的游戏都没怎么玩过”。
“你凭什么说我没玩过游戏?难道你还能查我的上网记录?”钟宛楼必须得确定对方不是在瞎猜。
“《机动人偶》是AxIoN-3独占游戏。”女孩扫了桌上的资料一眼。“你现在工资水平还不错,可我觉得你应该舍不得花几千块钱买一个游戏机,又花三百多买这款游戏。”
面对钟宛楼震惊的表情,她的语气依旧不疾不徐:“没了武器,没了小机器人,你能拿出来的东西只剩能加血和加各种buff的药水。你的奔跑速度倒是超出人类许多,所以我特意安排了六个人去抓你。”
钟宛楼紧咬下唇,额头冒出细汗。
对方甚至精确地说出了她的游戏名,说明绝不是虚张声势。
诚然,这女孩说的一点也没错,常年辗转于多份兼职的钟宛楼根本没有了解过这款游戏——或者说,她压根儿没有时间玩任何游戏。
唯一的经历,就是星星考上封都二中时,两人小小地庆祝了一番。那天,钟宛星带着她去了一家共享主机游戏店,两人肩并肩坐在沙发上,面对着电视机,握着触感陌生的游戏手柄,玩的就是《机动人偶》。
妹妹很懂事,永远体谅她的辛苦,所以就算是自己期待已久的游戏,还是要先给她玩。
如果这是个双人游戏就算了,偏偏是个单人单机游戏。
这种地方都按时间计费,于是钟宛楼在短暂地回应妹妹的关心后,就把手柄递了过去。
她对这款游戏的理解,只源于开局十分钟,以及几天来通过实况和攻略视频的恶补。
钟宛楼是没怎么念过书,但肯定不笨,视频讲解和妹妹的描述足够她明白一个事实:她的游戏很有优势。
“说说吧,来我这想做什么?”女孩姿势不变,似是被自己慌乱的举动取悦,嘴角勾勒出满意的弧度。“你跟黎宪文有什么仇?”
“我只是想看看这条谨慎的老狗选定的盟友是什么样的人罢了。”
这的确是钟宛楼最真实的想法。
其实她也有想过策反、合作,但在确认对方真有撬动黎宪文那个能耐之前,她都不会开口。
况且……打败黎宪文的计划也还没有想……
“好吧,那你现在看到了,为此差点把命搭上,怎么样?”
“你……是怎么发现我的?”
“我们避难所有热成像监控。”
何等直白又坦率的碾压。
“为什么这么恨黎宪文?”女孩继续问。
钟宛楼开始喘息。
“他害死了那个想要帮他的应钟人!还抓了一堆我的同伴,不给他们吃喝!现在又佯装实验室崩塌,把锅甩到我身上,你满意了?!”
她嗓门极大,有些粗粝的嗓音回荡在小房间中,引起一阵巨大的混响。
女孩微微蹙眉,没说话。
钟宛楼咬紧牙关,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点子,她强撑着自己的神智,故作坚强道:“我告诉你,我跟同伴每两个小时要通一次电话,如果我失联,他们很快就能找到我,你现在把我放了,我可以当作什么也没发生,我的目标只有黎宪文。”
“是吗?两小时啊……”女孩笑容更甚,对钟宛楼宣泄的黎宪文的“罪行”毫无反应。“那你猜猜看,现在几点了?”
钟宛楼愣住了。
女孩从兜里掏出一款五年前的旧手机,手指点亮屏幕,将其展示给钟宛楼看。
钟宛楼死死闭上眼睛,逃避亲眼目睹自己谎言被戳穿的事实。
那是她第一时间就被缴获的手机。
没有新的电话,也没有短信。
“电话,没有接到啊。”
? ?今天日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