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控画面中的沈悠然爬上树,藏进摄像头盲区时,录像左上角显示上午9点22分。
正是最忙的时间点,军备刚获批,第一避难所乱了,胡俊兴的电话被打爆,控制中心的响铃也不绝于耳。
而她,只是众多环节里,最不起眼的那个。
临近街区的监控被接了过来,张庭宇眼看着刚刚消失在摄像头中的沈悠然背着个小包,大摇大摆地走在街上,临到了最近的哨卡,掏出什么东西给执勤的士兵看了看,隔了几分钟,就上了一台明显属于哨卡的车。
没有挣扎,没有犹豫,一切都顺理成章。
再远一点的监控因为时间太晚,一时半会儿调不回来。
张庭宇坐在显示器前,身边是陪她一起熬着的室友们还有蓝真,她们都没怎么说话。
“今晚监控是不是调不过来了……要不……你先休息一下吧。”林艺洋坐在她身后,小声道。
“沈悠然的爸妈还在外面等着,我睡不着。”张庭宇瞥到右下角的系统时间,刚好0点。
看那两个叔叔阿姨的模样,就知道沈悠然是他们的心肝宝贝,可明明已经急得不成样子,对他们说话时还是轻声细语,甚至是近乎恳求的。
他们没有强烈要求避难所方现在就出去找人,直言说明白这两天大家忙,晚上也不安全。
张庭宇抬手捏了捏眉心,试图闭目养神,缓解眼球的酸涩。
这时,胡俊兴推门进入,径直来到张庭宇身边,手中拿了一张纸。“这个就是沈悠然给哨卡看的东西。”
张庭宇立刻睁眼,迅速转身接过,一打眼,就怒从心中起。
那是一张伪造得有模有样的申请单,上面清楚写着:
【第三第五避难所防务联动物资调研临时派遣单】
【派遣人:胡俊兴】
【被派遣人:沈悠然(学生志愿者)】
【派遣单位:金湾区第三避难所】
【派遣目标:协助第五避难所进行志愿者系统梳理、人员信息建档、后勤机制调查】
张庭宇盯着右下角“胡俊兴”这几个签名,眼角狠狠一跳。
字迹模仿得太像了,跟摆在她办公桌上的无数份文件上的真实版一模一样,要不是她知道胡俊兴不可能批这么无厘头的单子,她几乎都要信了。
“内容是打印的,签字是临摹的,甚至模板都是合规的。”胡俊兴抬手抹了把额上的汗,面容冷峻。“这个文件给哨卡看,肯定是没问题的。”
“她是怎么弄到模板的?”管舟舟疑惑地脱口而出。
“……她这些天经常进出我的办公室,我没想到她会注意这个,我的错。”张庭宇微微低下头,语气低沉。
“她有时候也会进主控室,文件的模板几乎都差不多,她也许也看到了。”蓝真率先为她辩解了一句。
“咱们那天去黎宪文那,申请单也是这个格式,她那时候就记住了也说不定。”周禾也附和道。
有时候,领导者的错误就是需要下属来找补,可……场面上过得去,张庭宇的心里也过不去。
“不过……那天咱们过卡的时候那些执勤人员不是有给胡主任打电话确认吗?”周禾继续道,她回过身问胡俊兴:“这次呢?他们有没有打电话?”
“没有。”胡俊兴回答。
“流程里需不需要?”张庭宇问。
“……需要,不过……这种时候的执行,张小姐你应该明白。”
“明白。”
在任何时候,很多制度的执行无非就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不被上头发现,或者没出事就万事大吉。
而被抓的,通常会被认为是倒霉。
“你去告诉他们领导,假设沈悠然出事,我们会将这件事上报给地堡。”
不需要亲自见那人,不需要听对方的狡辩,甚至……不需要面对他的愧疚。
沈悠然平安,她可以当作没有这件事,沈悠然出事,就该怎么处分就怎么处分。
一阵电话铃声忽然传来,只见胡俊兴掏出手机,刚想挂断,看到屏幕上的名字后,他还是接了起来。
屋里静得可怕,所以张庭宇直接听出电话那头的人第一句话就是:我是谭湘。
听完下一句,胡俊兴犹豫地将手机递到了她面前。
张庭宇沉默接过,低头先点开录音键,没说话。
“张小姐,人在我这。”
“送回来。”张庭宇的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冷冽。
“我联系你这件事,黎教授不知情,而我作为一位辅助者,本质上不能干预黎教授的行动,你应该明白。”
“别跟我扯这些,你给我打电话,代表沈悠然出事了,你自己也觉得这事超出底线了,担不起责任了,是吗?”
谭湘没有立刻回话。
“是还是不是,说!”张庭宇瞬间拔高嗓门,几乎是在怒吼。
她听到电话那头在吸气,于是根本不给谭湘狡辩的机会:“事到如今我去批判你们是如何反人类已经没有意义,你直接说你到底要干什么?”
“……沈悠然还活着。”
张庭宇没有松气。
“但她已经疯了。”
那一刻,张庭宇没有说话。
胸中传来一阵毫无科学道理的钝痛,她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什么意思?”她咬着牙问。
“她一直哭哭笑笑,不认识人,说一些逻辑混乱的句子……现在已经给她用了镇定剂。”
“什么时候疯的。”
“下午六点左右。”
张庭宇感觉太阳穴开始鼓胀。
那是避难所的晚餐时间,是平时如果沈悠然不在,会有人向她汇报的时间。
“她到这的时候就跟我们说,晚饭之前必须得回去——”
“你现在打这通电话是什么意思?”张庭宇强行打断了对方的解释。
“我希望明天你可以派人来把她接走,我会帮你引开黎教授。今晚我护着她,不会再让他碰她了。”
张庭宇直勾勾地盯着显示器上的画面,以及那个被伪造得极好的签名。
那个总是在她旁边跳来跳去、叽叽喳喳的小丫头,这一下午就躺在那冰冷的床上,浑身都被套上机器折磨吗?
“事到如今说这些还有什么用?你……明明最开始就纵容黎宪文折磨尹卓,折磨那些感染者,为什么现在想起跟我说了?你觉得我会相信你吗?”
“因为我从来没有亲眼见识过黎宪文的实验。”
张庭宇嗓子眼里爆发出讥讽的笑。“哈!撇得倒干净,沈悠然是我的人,她出了事,我是罪人,你也一样!”
“张小姐,你可以不相信我,但孩子你总要救走,我可以为你们争取时间。”
“是啊,你争取时间,我们闯进去救人,最后责任都我们担,谭主任的算盘打得也太响了。”
“不是这个意思……”
“好,我担。”
静默。
电话里静默,监控室里同样静默。
隔了好一会儿,谭湘才反应过来:“……明早六点,我在实验室门口等你们。”
张庭宇挂了电话,将手机递了过去,深呼吸了几次后,冷静道:“胡主任,整理全部黎宪文实验的材料,包括这通录音,全部上报给全景议会。”
胡俊兴的脸被震惊覆盖,片刻后,接过手机,沉着应了一声“明白”,就带着蓝真转身离去。
屋里只剩自己人时,张庭宇才终于低头,两手捂住面颊,长出了一口气。
室友们很快围上来,管舟舟和林艺洋七嘴八舌地安慰起来,只有周禾凑到她耳边,低声问了句:“我去?”
张庭宇放下手,脸上只剩疲惫和憔悴。“拜托了。”
“那沈叔叔那边……”
“先说我们正在找,胡主任应该能处理……毕竟我们不知道她现在到底什么情况。”
周禾沉吟一声,拍了拍她的肩膀。“好,你先去休息吧,明天还有别的事。”
张庭宇合上眼睛,缓慢地呼吸几次过后,完全弯下去的背直了起来。“注意安全。”
她还不能放松。
因为根据钟宛楼的情报,巫凯星后天——不,明天就要探索到她附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