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免迟到，周禾和管舟舟踏着晨雾，坐车出发。
原本周禾想一个人去的，可张庭宇坚持让管舟舟跟着，以免出现难处理的危险情况。
坐上了真正获批的车，拿着真实的过卡文件，周禾注意到放走沈悠然的哨卡中已经换上了几个生面孔。
“其实根本就不是庭宇的错。”管舟舟挠头，在车里这段时间她难得能放松地说说话。“本来就是去试探黎宪文而已，谁知道他真这么缺德？”
“你说得倒容易，真遇到了谁都难受。”周禾撑着下巴，看着窗外逐渐后退的景色。“你玩游戏，自己的兵死了都难过呢。”
“……也是。”管舟舟叹了口气。“你看到昨晚她父母的样子没，唉……现在我也真是看不得这些。”
“所以……我在想，如果沈悠然真疯了，咱们应该怎么办？”
周禾说得平静，却如一块巨大的石头抛入湖面，激起层层涟漪。
管舟舟立刻扭头，死死盯着她的侧脸。“你什么意思？”
“你想带回一个疯疯傻傻的孩子，既让她父母后半生都过不安宁，又让老张每次看到她都寝食难安吗？”
管舟舟一把抓住周禾的衣服，恶狠狠地把她揪了过来。“你要杀了沈悠然？”
“我只是在想……那么鬼精灵的一个女生，如果她还有神智，她希望未来就这样活着吗？”周禾没躲，也没挣扎，就任由管舟舟那样扯着她。
“你也疯了？”管舟舟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我没有！救杜源州的时候那个同学就是我杀的，宋君泽那时候我也想动手了，我就是这样的人！把她带回去后患无穷，你不明白吗？”
“那如果要死的是你呢？”
“都一样。”
如果队伍必须往前走，那总得有人处理掉那些已经拖不动的伤员。
她周禾可以是刽子手。
管舟舟的手停在半空，指尖的力道却缓缓松开。
“你做这些，庭宇知道吗？”
“不知道。”
当然不能知道。
只有不知道，才可以在东窗事发、被千夫所指那一刻，无情地把她这个“毒瘤”割掉，保全整个团队的稳定。
来过一次的周禾对路线轻车熟路，很快就发现了藏在废墟一堵墙后的谭湘。
上次见面，周禾对她的印象只有干练，严肃，不讲人情，可这一次，谭湘依旧板着脸，却能看出她脸上的怜悯和忧愁。
“这个时间黎教授他们还没起，但是我们动作也得快点。”
实验室里很静，静到连管道里的水流声都听得一清二楚。周禾和管舟舟跟着谭湘直接下到地下二层，经过观察间时，她忍不住往屋里看了一眼。
里面关着灯，借着走廊的灯光，能看清那把半躺着的椅子上面干干净净，和他们来参观那天一模一样。
“监控我也关掉了，不用担心。”谭湘见管舟舟正在抬头往墙角看，适时补充了一句。
三人脚程很快，没一会儿的功夫，谭湘就停在一扇白色的门前。
房间不大，床头柜上有个小夜灯，暖黄色的灯光温柔地照在床铺上的女孩身上。
沈悠然原本皱着眉，眉心不住轻颤，像是本身就没有睡着，听到门响，睁开了眼睛。
“姐？”
周禾和管舟舟小跑上前，扑到床边，轻声唤了声：“沈悠然？”
近距离看到那双眼时，周禾的心就凉了一大半。
那双原本灵动、时时都像闪着星星般的眸子此时没有焦点，像是看着她们，又像是没看着她们。
“你还认识我吗？”管舟舟语气急促。
“姐，来接我啦？我爸妈是不是也在外面？”
周禾伸手碰了碰她的脸，很光滑，很凉，语气也软了下来。“我是哪个姐？”
“庭宇姐。”沈悠然笑嘻嘻地说。“你对我的好感度到50了，你知道吗？你也没什么了不起的嘛。”
周禾忽然感觉喉咙哽住，手指也和沈悠然的脸颊一样冰冷，像是在摸一具尸体。
她一直以为自己想得够明白，也说得够绝情。
可真的趴在床边，闻着纯白被褥中的消毒水味，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小姑娘时，她的眼眶中不自觉地盈满了泪水。
她始终信奉的“实用主义”，在这一刻就像一个笑话。
“她是周禾，我是管舟舟，你不记得了吗？”
“记得啊，一个个子很高的姐姐和一个脾气看起来很不好的姐姐，你问她们俩干嘛？”
管舟舟紧抿着嘴唇，没再发问。
周禾知道她在想什么。
她们无非都和张庭宇一样，像期盼她根本就没能独自来到第五避难所那样期盼她也许没有疯。
她还能回答问题，只是会认错人而已。
她的生活还能自理，她还可以活下去。
“但是我是谁呢？”沈悠然说着，眼神骤然变得空洞起来。“为什么你们的头上都有数字？”她的手伸出被褥，分别指着管舟舟和周禾道：“你是40，你是60，这是什么意思？”
最后，她甚至指向站在门边的谭湘，“这个阿姨是30，昨天跟她在一起的叔叔是100。”
周禾和管舟舟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的眼中看出了沉默的战栗。
黎宪文对她的好感度……果然达到了100，而她竟然落得如此下场。
就在此时，沈悠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抬起头，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崩塌。
“那个叔叔是科学家……他头上的数字从99变成100了，他说我很棒，是自愿来到这的好孩子……说只要配合他，就可以知道真相。”
她的话音不再轻快，取而代之的是与开始抽搐的身体一样的颤抖。
倏然，她猛地翻身坐起，一把掀开被子，露出绑着她双腿的束缚带，一边扯带子，一边用手不停拍打自己的脑袋，嗓门极高地大喊：“我不玩了我不玩了我不玩了！我不知道什么好感度！我要退出！”
她的双手胡乱在半空中挥舞，做出点击的动作。
“为什么没有退出键？这不是游戏吗？”
管舟舟连忙上前抱住了她——或者说，控制住了她。“好了，没有游戏，我们都是真的。”
“不是真的！这么可怕的地方怎么可能是真的！我想回家，我想爸爸妈妈。”
说着说着，沈悠然的眼神突然聚焦了一瞬，随后眼泪像是被戳穿的水泡般不住地涌出。
“谭主任。”周禾迅速起身，直面谭湘。“她的实验结果应该有吧。”
谭湘一愣：“有是有。”
“给我们一份。”周禾来到管舟舟身边，制住了沈悠然的双手。“老管，你跟着谭主任去。”
管舟舟垂眸，顿了顿，随后跟着谭湘出门，没再回头。
听到“实验”二字，沈悠然的反应更加激烈，周禾被她带得身体剧烈摇晃。“不是说只做一次吗？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会乖乖配合……不要再来一次了……叔叔，你不是都记下了吗？骗人！骗子！”
“好了，悠然，安全了，叔叔不在，阿姨也不在，只有姐姐在啊。”周禾红着眼帮沈悠然将乱蓬蓬的碎发整理好，露出了她惨白的小脸。
“只有姐姐……”沈悠然冷静了下来，眉头蹙起，像是在费力思考什么。“我……我有很多话想告诉你……”
“我的游戏叫《末日来临：我靠谈恋爱打遍天下》。”
“叔叔没有对我言听计从，你们不要再来了。”
“能不能杀了我？别再折磨我……是我没有听话，是我自己出错——”
她的嘴角涌起一股白沫，眼珠剧烈地上下颤动，随后脖子一梗，吐了自己一身。
药味和胃酸的腥苦弥漫开来，周禾紧咬着牙齿，不顾呕吐物的脏污，两手捧起了沈悠然的脸。
她的话越来越含糊，却一遍一遍地在重复。
这是她意识消散之前，最后的执念。
“好想……把你的好感度也刷满……会怎么……”
感受到掌心间的重量突然坠了下去，周禾像是意识到了什么。
沈悠然依然睁着眼睛，可里面已经没有任何神采，就连“空”都没有了。
她死了。
管舟舟和谭湘此时正好拿着一沓白纸推开了门。
就在周禾目光呆滞地看向两人时，她愕然发现视野里两人的头上多出了一个数字。
一个90，一个10。
明亮、清晰，仿佛从一开始就存在于她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