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卫民奇怪地看了一眼陈德明。
今天的他,豪爽得不像他。
“不要经费也不要材料?老陈,你拿黄泥巴给孩子们捏个学校出来?老师的工资你拿大风刮来发?”
“领导,这您就甭操心了!”陈德明胸有成竹地挺直了腰板,巴掌重重地拍在桌沿上。
“咱红旗团现在有自己的来钱道!这子弟小学的钱票、砖瓦、连同老师的工资,我们后勤部自己掏腰包解决!”
“您只要给批个学校的正规番号和教学条子就行!”
高台上,风雪呼啸。
“老陈,你今天是不是发烧说胡话了?”赵卫民惊讶地放下望远镜,转头上下打量着陈德明。
这老伙计是个什么脾气,他比谁都清楚。
以前一到年底算账,一提物资紧张,这铁公鸡能把脸拉得老长,非要在军区抠出点砖头木料不可。
今天这太阳是打西边出来了?
陈德明嘿嘿一笑,端着搪瓷缸子喝了口高碎茶,胸脯拍得梆梆响。
“领导,以前那是咱红旗团家底薄,没办法才向组织伸手。”
“现在不同了,这建子弟小学的事,我们自己内部就能消化!”
“您只要大笔一挥,给我批个后勤用地条子就行!”
赵卫民这下彻底被勾起了好奇心,指着陈德明笑骂。
“你少给我卖关子,红旗团后勤的账本我还不知道?”
“连买白菜的钱都要算计着花,你拿什么建学校?”
陈德明脸上的得意快要溢出来了,凑近了一步压低声音,把这段时间互助工坊的事儿竹筒倒豆子全说了出来。
从苏曼如何熬制冻疮膏,到她挺着七个月的孕肚坐大卡车去牧区换冻羊。
从凭着三寸不烂之舌拉回几千瓶订单,到利用信息差去县城大厂换回五千块红砖和二十袋水泥。
最后连军工级别的二手生产线都拉回来建成了食品厂。
一桩桩一件件,听得赵卫民直瞪眼。
“领导,这丫头可是立了军令状的。食品厂第一批红烧羊肉罐头已经出锅了。”
“这副业的利润百分之十交军区,剩下的按规定分发。”
“我昨晚连夜盘了账,单单是冻伤膏的订单,不出三个月,盖个红砖大瓦的子弟小学,绰绰有余!”
赵卫民震惊得半天没说出话来。
大西北环境恶劣,物资全靠计划调拨。
多少后勤干部为了几百斤煤面子争得面红耳赤,这一个随军不到两个月的年轻孕妇,竟然不声不响地盘活了这么大一盘棋!
“等会,你说的这个苏曼……”
赵卫民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
“是不是上次在军区医院,临危不乱翻译英文说明书,帮着王主任抢救重伤战士的小媳妇?”
“可不就是她嘛!”陈德明连连点头。
“好家伙!”赵卫民猛地一拍大腿,眼中满是毫不掩饰的赞赏。
上次在医院,他就对这姑娘印象极好。
在那种人命关天的紧要关头,连正经的工农兵大学生都吓得直哆嗦,她一个挺着大肚子的农村媳妇却能从容应对。
当时他就感叹贺衡眼光毒辣。
如今一看,这哪里是眼光毒辣,这简直是给军区娶回来一个财神爷!
“这姑娘不仅有胆识,更有大格局!”
赵卫民举起望远镜,在作训场边缘扫视了一圈,语气里带着几分迫不及待。
“去,派个干事把人请过来,我得当面问问她这罐头厂的后续打算!”
陈德明一听,笑着摆了摆手,赶紧把人拦住。
“首长,这事儿咱们还是等演习结束再说吧。”
“您也不看看现在零下几度,这台阶冻得光溜溜的。”
“人家小苏现在可是双身子,月份不小了。”
“万一把人请过来的时候滑了摔了,贺衡在山里演习都得分心!”
赵卫民一听,也觉得是自己着急了。
尤其是想到团战之前,贺衡在观礼台上鞍前马后给媳妇捂手倒水、霸道护食的那一幕。
堂堂红旗团的活阎王,平时流血不流泪的铁汉子,居然是个地地道道的老婆奴!
“行行行,不见就不见。”
赵卫民忍不住笑出声,摆了摆手。
“等这七天大比武结束了,你亲自带她来师部,让我家那位也见见这个能搞副业的能人!”
两位领导说笑间,演习场上的局势已经发生骤变。
漫天飞霜中,三大主力团的队伍刚扎进后山林海。
红山团的周建设就急不可耐地指挥全营发起冲锋,企图抢占视野开阔的二号高地。
周建设满脑子都是要在这次比武中拔得头筹,替林芳华出口恶气,彻底把贺衡踩在脚底下。
结果他的队伍刚摸到半山腰,就直接扑了个空。
红旗团的防区里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贺衡根本没按套路建立固定指挥所。
他直接将尖刀营化整为零,全员披上白色伪装网,悄无声息地隐入齐腰深的雪窝子里,只等猎物自己耗尽体力跳进包围圈。
“娘的!贺衡属耗子的吗?!”
周建设气得一脚踹断了旁边的枯树枝,雪扑簌簌地落了他一身。
此时的观礼台上,风势越发紧了。
苏曼坐在绝佳的避风口。
厚实的木挡风板极其结实,把凛冽的寒风严严实实地挡在外面。
周围其他几个没抢到好位置的嫂子,这会儿冻得直吸溜鼻涕,连连跺脚。
唯独苏曼这里,不仅风吹不到,身上穿着大衣,坐着软垫,捧着汤婆子,是一点没觉得冷。
这黄铜汤婆子最是保温,她上辈子也见过,据说是以前有钱人家用的。
也不知道贺衡背地里费了多少心思才弄来给她暖手。
一想到那个素来冷硬的男人上战场前,还记得把汤婆子塞进她怀里,又细细叮嘱她别冻着的紧张模样,苏曼的唇角便忍不住往上扬。
心里头像是洇开了一罐蜜,甜滋滋的。
她隔着厚实的大衣轻轻摸了摸肚子,小家伙在里面惬意地翻了个身,似乎也感受到了爸爸的在乎与妈妈的欢喜。
这样的温馨,在这寒风呼啸的日子里,让人觉得格外安稳熨帖。
“苏厂长,这天真是邪乎冷,我看这演习一时半会也没个结果,咱们还是回院子吧。”
“你身子重,冻坏了贺副团长回来非得掀了家属院不可。”
王大嫂冻得牙齿打架,站起身搓了搓手。
“行,咱们回去。”
苏曼也没逞强。
凛冽的寒风刮得人脸颊生疼。
战士们在这么艰苦的环境下比赛,已经很辛苦了。
她不想让贺衡担心,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把自己保护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