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岑瓒站在人群中间,双手插在夹克口袋里,安静地等着。

身边是大爷大妈们嘈杂的聊天声,讨论着今晚做什么菜、周末去哪里玩、谁家的孩子又得了什么奖。偶尔有一两个年轻的父母挤过来,手里提着购物袋,脸上带着下班后那种特有的、混合着疲惫和解脱的表情。

岑瓒站在他们中间,像一块沉默的、不动声色的礁石。

然后大门开了。

孩子们像潮水一样从里面涌出来,五颜六色的书包在夕阳的余晖中晃动着,叽叽喳喳的笑声和喊声响成一片,像一群被放出笼子的小鸟,扑棱着翅膀冲向各自的家长。

岑瓒的目光越过人群,精准地锁定了那个小小的身影。

江呦呦背着一个浅蓝色的小书包,一只手攥着书包带子,另一只手举着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像举着一面小小的旗帜。她的眼睛亮亮的,在人群中快速地搜索着,从左到右,从右到左,然后……

她看到了他。

那一瞬间,她的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嘴角咧到了耳朵根,两个浅浅的酒窝在脸颊上浮现出来,像是有人用手指在她脸上轻轻点了两下。

她开始跑。

小短腿倒腾得飞快,浅蓝色的书包在背上颠来颠去,手里的纸被风吹得哗哗响。她一边跑一边喊,声音穿透了所有的嘈杂,像一根细细的、亮晶晶的丝线,直直地飞向岑瓒:

“岑叔叔——!”

岑瓒蹲了下来。

他蹲在幼儿园门口的水泥台阶上,双手张开,像一扇敞开的门。江呦呦一头扎进了他的怀里,书包的硬壳撞在他的胸口上,发出一声闷响,她的小手搂住了他的脖子,整个人挂在了他身上,像一只终于爬上了树梢的小考拉。

岑瓒的手掌覆在她的后脑勺上,轻轻地拍了拍。

她的头发细细软软的,指尖能感觉到头皮上温热的温度。她身上有一股幼儿园特有的味道。

橡皮泥、蜡笔、消毒水和一点点小孩子本身的气味混在一起,说不上好闻,但让人安心。

“岑叔叔,”她的声音闷闷的,从他肩窝里传出来,“我等了你好久好久。”

岑瓒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声音很低很低,低到只有怀里的小家伙能听见:

“路上堵车了。”

江呦呦从他肩窝里抬起脸,歪着头看着他,那双黑葡萄一样的眼睛在他的脸上仔仔细细地扫了一遍,像是在检查什么东西。

然后她忽然伸出食指,戳了戳他的眉心。

那根指头小小的、软软的,指甲剪得圆圆的,戳在眉心的力度不轻不重,像一只小虫子在皮肤上轻轻爬过。

“岑叔叔,”她的语气忽然变了一种调子,一种认真的、像个小大人一样的语气,“你是不是又不高兴啦?”

岑瓒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一下。

他伸出手,把江呦呦食指戳着的那块眉心揉了揉,像是要把什么东西揉散。

“没有。”他说,“看到你就好了。”

江呦呦盯着他看了两秒,似乎在判断他说的是不是真话。然后她满意地点了点头,把那食指收了回来,攥成拳头,在自己胸口捶了捶,又伸出去在岑瓒胸口捶了捶,嘴里念念有词:“不开心飞走啦,飞走啦。”

岑瓒低下头,看着那只小小的、软软的拳头在自己的胸口上煞有介事地捶了两下,胸腔里那块堵了一整个下午的东西,像是被人用手指轻轻叩开了一道裂缝,有光从裂缝里透了进来。

他从兜里掏出一个棒棒糖,葡萄味的,紫色的包装纸在夕阳下闪着细碎的光。

江呦呦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小心翼翼地从他手里接过棒棒糖,把糖塞进嘴里,眯起眼睛,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声“谢谢岑叔叔”。

岑瓒站起身,把江呦呦往上颠了颠,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抱着她,然后朝停车的方向走去。

“走吧呦呦,我们回家。今晚一起做旅游攻略!是呦呦抽中的奖,呦呦说了算。”

这是昨天就和呦呦商量好的事情。

到时候正好能出去散散心。

不过,那是半个月之后的事了。

在外面吃完晚饭,又逛了逛,车停进小区地下车库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岑瓒熄了火,车里的灯自动亮起,昏黄的光打在两个人身上。后座上,江呦呦已经快睡着了。

岑瓒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没有出声,轻手轻脚地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绕到后座,拉开门,俯身把小家伙从安全座椅里捞了出来。

江呦呦迷迷糊糊地哼了一声,小手本能地搂住了他的脖子,脑袋往他肩窝里一埋,继续睡。

岑瓒用脚把车门带上,单手托着江呦呦,另一只手从裤兜里掏出车钥匙锁了车。车灯闪了两下,地下车库的感应灯跟着亮了几盏,惨白的光照着水泥柱上和地面上斑驳的痕迹,整个空间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混合着尾气和灰尘的味道。

他抱着江呦呦朝电梯间走去。

地下车库到电梯间要经过一段不长的走廊,走廊里的灯管有一半是坏的,忽明忽暗地闪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时长时短、时浓时淡。江呦呦趴在他肩上,呼吸均匀而绵软,温热的气流一下一下地拂过他的颈侧,像一只小小的、温柔的手掌。

岑瓒的步子不快不慢,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沉稳的、有节奏的声响。走廊尽头就是电梯间,他已经能看到电梯门上方那个红色的数字。

电梯正停在1楼,没有动过。

他走到电梯门前,正要腾出一只手按下向上的按钮。

“啊——!”

一声尖叫从头顶上砸了下来。

不是那种模糊的、被楼板和墙壁过滤过的声音,是尖锐的、穿透了所有阻隔的、像一把刀子直接从楼上捅下来的声音。那声音里装满了恐惧,满到溢出来,满到让听到的人浑身上下的汗毛在一瞬间全部竖了起来。

岑瓒的脚步猛地钉在了原地。

那声尖叫还没有完全落下,紧接着是几声沉闷的、急促的狗叫声。

是大型犬那种从胸腔深处挤压出来的、浑厚的、带着警告意味的吼。

汪!汪!汪!

每一声都像一记重锤,砸在楼层之间,在电梯间里回荡出闷闷的共鸣。

江呦呦被吵醒了。她猛地从岑瓒肩上抬起头来,小脸还带着刚睡醒的迷糊,但眼睛已经本能地瞪圆了,瞳孔里映出电梯间惨白的灯光。“岑叔叔……怎么了?”

岑瓒没有回答,可他的身体已经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

他没有走进电梯。

电梯太慢了。

岑瓒抱着江呦呦转身就跑,三步并作两步冲进了电梯旁边的消防通道。厚重的防火门被他用肩膀撞开,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门轴转动的声音在狭窄的楼梯间里被放大了数倍。

楼梯间里的感应灯亮了起来。

惨白的、微弱的、带着一丝丝蓝色的光,从头顶上洒下来,照着灰色的水泥台阶和涂了绿色油漆的铁栏杆。

岑瓒一步跨三级台阶,鞋底砸在水泥台阶上发出沉重的“咚咚”声,在楼梯间里来回弹射,像密集的鼓点。

江呦呦搂着他的脖子,整个人被颠得上下起伏,但她没有叫,没有怕,只是把下巴垫在岑瓒的肩窝里,小手攥紧了他的衣领。她没有说话,但她在用鼻子嗅着什么。

那种只有她能闻到的气味。

岑瓒一边跑一边仰头往上听。

狗叫声还在继续,从上方传下来,被楼梯间的回声搅得有些混乱,时近时远,时左时右。

他一边跑一边在大脑里快速定位。

一层,两层,三层,那声音越来越近了,从模糊变得清晰,从含混变得具体。

四楼。

岑瓒在第四层的防火门前停了下来。

他的呼吸比平时重了一些,但没有喘。常年的训练让他的身体记住了在这种强度下的节奏控制和氧气分配。他侧耳贴在防火门的门板上,听了一秒。

门外,狗叫声近在咫尺。

还有人的声音。

是那种受到极度惊吓之后发出的、断断续续的、近乎无声的抽噎。

岑瓒没有犹豫。他用肩膀把防火门顶开,一步跨了出去。

四楼的走廊很窄,两户人家面对面,中间隔着不到两米宽的距离。

走廊尽头的窗户没有关紧,夜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发出呜呜的低鸣。感应灯已经亮了。

走廊的地面上,散落着几片被撕碎的快递包装袋。

一个年轻的女孩瘫坐在402户的门口,背靠着防盗门,两条腿无力地摊开在面前,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全身所有的力气。

她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发紫,整张脸上唯一有颜色的地方是那双瞪得大大的、眼眶里全是泪水但一滴都没有落下来的眼睛。

她的手指死死地抠着地面,指甲盖泛着青白色,关节突出,像是在用一个不存在的东西把自己钉在原地。

她的面前是一个被撕开了一半的快递盒。

纸箱,中等大小,普通的棕色瓦楞纸,上面贴着白色的快递单,字迹在走廊忽明忽暗的灯光下看不太清。纸箱的封口胶带被从中间撕开了。

纸箱的旁边有一团揉皱的、被血浸透了的泡沫纸,暗红色的液体从泡沫纸的缝隙里渗出来,在走廊灰色的地面上洇开了一小片,湿漉漉的,在感应灯的闪烁中反射着暗沉的光。

一只德牧站在快递盒旁边,背毛炸起,四腿绷直,冲着那个纸箱发出低沉的、持续不断的吼叫。

即便岑瓒赶来的声音很大,但沉浸在恐惧和震惊中的女孩并没有听到消防通道门被推开的声响。

她的目光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死死地钉在那个被撕开的快递盒上,钉在那些从纸箱缝隙里渗出来的暗红色液体上,钉在那团被血浸透的泡沫纸上,没有办法移开哪怕一厘米。

岑瓒抱着江呦呦站在消防通道门口,目光从那个女孩身上扫过,从那只炸了毛的德牧身上扫过,从地上那滩在灯光下反着暗光的液体上扫过。

然后落在了那个快递盒上。

就在这时候,江呦呦的声音在他耳边响了起来。

很小,很轻:

“岑叔叔,呦呦闻到了尸气的味道。”

岑瓒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一瞬间,他抱着江呦呦的手臂收紧了几分。他迈步朝那个快递盒走了过去。

三步。

走廊不长,从消防通道的门口到那个被撕开的快递盒,只有三步。

他走到了快递盒前面。

蹲下来。

低头。

看到了。

是一双手。

被从手腕处齐刷刷地砍下来的、完整的一双手。

那双手被塞在快递盒的最底层,周围塞着已经被血浸透了的泡沫纸和气泡膜,像一件被精心包装的、准备寄出的贵重物品。

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指尖还残留着淡淡的、粉色的指甲油。

左手的无名指上有一枚细细的银戒指,戒指上镶着一颗小小的、不起眼的钻石,在走廊忽明忽暗的灯光中闪了一下。

岑瓒立即回过神,拿出手机联系局里。

“我是岑瓒。翡翠湾小区,四号楼四楼,402门口。发现疑似人体组织,初步判断为双手,有新鲜血迹,有包装物。现场有一名女性目击者,受到严重惊吓。有一只犬只,情绪不稳定。”

挂断了电话后,岑瓒将手机塞回裤兜。

他蹲下来,小心翼翼地将她从怀里放下来,让她的两只小脚稳稳地踩在地面上。

随后他直起身,走向那个瘫坐在402门口的年轻女孩。

他上前用身体挡住了快递盒,挡住了女孩的视线。

随后蹲在了她的面前。

“姑娘。”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你还好吗?”

没有反应。

“姑娘,你还好吗?我是警察。”

这时候,那女孩的眼球这才缓慢地、艰难地转动了一下,从快递盒的方向移开,落在了岑瓒的脸上。

但她的目光还是散的。

岑瓒把手伸进夹克的内兜,取出了自己的证件。

“你看。我是警察,可以告诉我刚刚都发生了什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