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女孩还是一副失了魂的样子。
她靠着防盗门坐着,两条腿软塌塌地摊开在面前。
江呦呦站在一旁,盯着这位小姐姐看。
像小大人一样,神情专注。
她歪着头,脑袋往左边侧了侧,又往右边侧了侧,像是在确认什么事情。
然后她眨了眨眼,走了上前。
江呦呦伸出右手。
那只小手缓缓地、轻轻地贴上了女孩的眉心。
女孩的睫毛抖了一下。
江呦呦闭上了眼睛。
她的嘴唇轻轻动了。
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天清清,地灵灵,三魂七魄归身形。
惊魂散,乱神定,童子元神回本体。
阴不侵,邪不碰,安魂定魄一身轻。
归——位——”
就在那一瞬间,女孩猛地吸了一口气。
像是一个刚被拯救回来的溺水之人。
她的整个上半身都在那一口气里向前弹了一下,后背离开了防盗门的门板,肩膀剧烈地起伏着,胸口在快速地、大幅地上下运动。每一口气都又深又急,像是在把之前那段时间里所有没来得及呼吸的空气全部找补回来。
小狗也立刻凑了上去,温热的鼻子拱了拱她的下巴,粗糙的舌头在她手指上舔了一下。它的尾巴开始摇了,一下,又一下,越来越快。
女孩的呼吸慢慢平复了下来。她靠在防盗门上,一只手搂着汤圆的脖子,另一只手撑在地面上,指尖还在微微发抖,但她的眼睛是活的,是亮的,是在看着这个世界的。
她看向岑瓒。
这个蹲在自己面前不远处的、穿着深色夹克的男人。他的脸在走廊灯光下轮廓分明,眉毛浓黑,目光沉稳。他的身边站着一个小小的女孩子,浅蓝色的外套,两个小揪揪,很可爱。
女孩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哑,但每一个字都在努力地说清楚:
“我是三楼的住户,本来要去遛汤圆……走消防通道下楼的时候,它突然冲着上面叫。”
她低下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德牧,汤圆的尾巴摇得更快了,啪啪地打在地面上。
“它拉着我往上走,我拽不住它。到了四楼,它从消防通道的门缝里挤出来,然后就往那个箱子那边冲。”
她的目光朝快递盒的方向移动了一下,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但这一次,她没有崩溃,没有散掉。她稳住了。
“是汤圆发现的这个快递盒。也是它咬开的胶带。”
“就是这样。”
她抬起头,看着岑瓒,目光清亮而确定:
“然后你就来了。”
走廊里安静了片刻。只有汤圆的尾巴扫过地面的沙沙声。
小区楼下的街道刚被暮色浸透,一阵急促短促的警笛声由远及近,很快刹停在单元楼门口。
案发小区距离辖区内派出所并不算远,一队刑侦民警很快抵达居民楼下。
车门接连打开,穿着制服的警员快步冲进楼道,脚步踩得楼梯间回声沉沉。
消防通道的门被人从里面推开了。
第一个人冲了出来。
深蓝色的制服,是市局刑侦支队的。走在最前面的那个岑瓒认识,姓方,叫方远山,比他大几岁,在市局干了十几年了,专门负责重案。
方远山身后跟着两个技术员,一个拎着银色的勘查箱,另一个手里提着一台便携式多波段光源设备,再后面是法医,穿着白大褂,手里提着银白色的大勘查箱,箱盖上的红色十字标志在灯光下反射着暗沉的光。
方远山进了走廊,目光一扫,迅速完成了对整个现场的快速评估:快递盒,地上的血迹,瘫坐在402门口抱着德牧的年轻女孩,蹲在不远处的岑瓒,以及岑瓒腿边那个扎着两个小揪揪的小家伙。
他的目光在江呦呦身上停了一瞬,什么也没说,大步走向了岑瓒。
“小岑。”他蹲下来,和岑瓒平视,声音压得很低,“这是什么情况?”
岑瓒朝他偏了偏头,下巴朝快递盒的方向抬了一下:“箱子里面一双手,从腕部切断的,断端整齐。血迹还没完全干透,包装和寄出不超过六个小时。目击者是302的住户,下楼遛狗的时候发现的,狗把胶带咬开了,她没有触碰箱内物品。四楼的两户我都看过了,灯没亮,敲门没人应。”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平稳,像是在念一份已经打好了草稿的工作汇报,没有多余的修饰和冗余的信息,每一条都是现场勘查最需要的核心要素。
方远山一边听一边点头,从兜里掏出手机,快速地在备忘录里打字。他没有带笔录本,干他们这行的,手机备忘录用得比本子还勤。
技术员已经越过他们,径直走向了快递盒。勘查箱被放在了走廊地面上,咔嗒一声弹开,两个人同时戴上了手套,动作干净利落。法医跟在他们后面,路过岑瓒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点了个头,然后蹲到了快递盒旁边,开始打量那个箱子。
走廊里进入了那种熟悉的、有条不紊的忙碌状态。技术员在快递盒周围拉起了警戒带,黄色的带子在走廊的灯光下格外醒目。一个人在给快递单拍照,从多个角度拍了十几张;另一个人蹲在地上,用静电吸附器提取地面上的足迹,机器发出低沉的嗡嗡声,像一只巨大的蜜蜂在走廊里盘旋。
法医已经戴上了双层手套,用镊子小心翼翼地拨开纸箱里填充的泡沫纸。手电的光照过去,那双惨白的手从泡沫纸下面露了出来,手指微微蜷曲,指甲上涂着豆沙色的指甲油,在冷白的光线下变成了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介于粉色和灰色之间的颜色。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始工作。
拍照、测量、记录,每一个动作都慢而稳,像一场精密的外科手术。
岑瓒站在警戒带外面,看着这一切。
法医蹲在快递盒旁边又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刑侦队长面前,拉开口罩。
“队长,这双手的离体时间超过七十二小时了。皮肤表面有明显的冻融皱缩,组织弹性很差,是反复冷冻又解冻之后才会出现的那种状态。纸箱底部有一个已经化完的冷冻包残留痕迹,内壁有水渍分层,说明里面的冰不是一次化掉的,而是化了冻、冻了化,反复过好几次。所以这双手应该是从封在冰块里、冷链运输过来的,路上至少走了三天。现在冰已经化完了,只剩底下这一点水渍。不过快递单上的信息倒是完整。”
方远山的目光从快递盒上收回来,在走廊里扫了一圈,落在那几个正等着他指令的技术员身上。
他抬起手,指向那只纸箱,声音不大,但走廊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面单、纸箱、胶带,全部带走。技术科查面单,寄件网点、打印时间、监控录像,一样不能少。网安查数字信息,面单上所有号码、编码、关联账号,挖干净。物证溯源组查包装,纸箱从哪来、胶带从哪来、泡沫纸从哪来,一件一件倒推。”
他顿了一下,目光从每一个人脸上扫过。
“这是眼下唯一一条能拽出来的线。顺着它往下摸,能摸多深摸多深。”
技术员们没有应声,只是各自点了一下头,转身开始动手。面单被小心翼翼地揭下来,装进透明的证物袋,封口,贴标签。纸箱被整体打包,用大号证物袋套住,封紧,防止任何残留物脱落。胶带被一段一段地用镊子揭下,平铺在白色的物证纸上,两端标注方向,编上号。
而刚刚,方远山已经找那位还没有完全恢复过来的年轻女孩问完了情况。
没什么异常。
这时候,一个穿着深色西装的年轻女人从消防通道里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块文件夹,看起来三十出头,短发,戴着一副银框眼镜,整个人从上到下透着一种专业的、让人安心的干练。
“这是心理疏导师小陈,你跟她说说话就行,不用想案子的事。”方远山说完,朝小陈点了个头,转身走向了岑瓒。
方远山:“小岑,那里有物业的联系方式吗?”
岑瓒立即将电话发给了方远山。
走廊里的空间并不大,这里又来了不少人,难免显得拥挤。
没什么事后,岑瓒便主动带着江呦呦离开此地,向家里走去。
一通电话后,物业的人很快就赶了过来。
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工作服,胸前别着工牌,头发有点乱,眼睛还有些睁不开,像是被人从床上直接拽起来的。他被一个民警领着从消防通道走出来,一进走廊就看到了那一排黄色的警戒带、蹲在地上拍照的技术员、穿着白大褂的法医,整个人瞬间清醒了,脚步钉在了原地,眼睛瞪得溜圆。
“这……这怎么了?”
方远山走过去,把他带到了一边,避开了快递盒的方向。他的语气不紧不慢,像是在和一个普通市民聊家常:“师傅别紧张,就是了解一下情况。四楼的两户人家,401和402,您这边有业主的联系方式吗?”
物业的人点了点头,从兜里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戳了几下,翻出了业主信息。
“401的业主姓陈,陈建国,一家人上周去云南旅游了,说要半个月才回来。走之前跟我打过招呼,说是会去那边买水果邮回来,地址会填物业处,想让我们帮忙保管一下。我今早就收到了。陈先生还给我们物业处的员工送了不少水果呢。”
他一边说一边把手机屏幕转向方远山,上面是一个聊天记录截图,日期是上周三,内容是业主发来的消息:李师傅,我们全家去云南旅游了,还得半个月才回来,水果就麻烦你们帮我存一下了。
方远山把那条消息拍了下来,又问:“402呢?”
物业的人翻了翻手机,找到了另一条记录:“402的业主姓赵,赵明远,在城东一家科技公司上班,好像是做技术的,平时加班比较多。我没有他的微信,只有一个电话。”
快递出现在402的门口,402的嫌疑本来就大,于是方远山不打算直接联系业主,而是派人蹲守在这里。
走廊里的工作还在继续。技术员已经提取完了快递盒外部的所有痕迹,开始处理内部。法医把那双手从纸箱里取了出来,放在一个不锈钢托盘上,正在用游标卡尺测量断端的直径。
夜色越来越浓。
刑侦队员对视一眼,没有说话,各自散开。几道人影无声地隐进了楼道的暗处。一个藏在楼梯拐角的墙壁后面,一个闪进了消防门背后,还有一个退到了走廊尽头的阴影里,靠着墙壁,压低身形。
不知道过了多久。
楼道口终于传来脚步声。不是刻意放轻的、警觉的脚步,是一个人下班后疲惫到极点的、没有任何防备的、缓慢拖沓的脚步声。
鞋底在地面上一步一蹭,一步一响,带着一种只有累到了骨子里的人才会有的那种沉重和迟缓。
一个男人从楼梯拐角走了出来。
他二十七八岁的样子,穿着一身普通的通勤装。
深灰色的衣服,拉链拉到最上面,领口竖起来裹着下巴,里面是格子衬衫,裤腿皱巴巴的,皮鞋上沾着一层薄薄的灰。他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几缕搭在额前,一手提着电脑包,另一只手揉着酸胀的后颈,脑袋微微歪着,指节在后颈上一下一下地按着,整个人从头到脚都写着两个字:疲惫。
他走出消防通道,站定,慢吞吞地腾出手去掏钥匙。钥匙串从裤兜里被拽出来,金属碰撞的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脆。
他低着头,拇指在几把相似的钥匙上逐一摸过去,找到402的那一把,捏住,正要向家门口走过去。
突然。
几道身影从暗处走了出来。
从楼梯拐角,从消防门背后,从走廊尽头的阴影里。
穿着深蓝色制服的刑警,无声地、有序地、从几个不同的方向同时迈出步子,瞬间将他团团围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