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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内只有一张破床,铺着干草。

楚音姝让巧玲抱着欢欢睡在里侧,自己坐在床沿,就着那盏昏昏沉沉的油灯,缝补欢欢白天刮破的小袄。

针尖一上一下地穿梭,她的心却不在活儿上。

沈慕青的温声细语、陆墨霖的隐忍沉默、谢无戈那双烧着火的眸子。

三个人,同一种种情,搅得她脑子里一团乱麻。

“嘶——”针尖一偏,狠狠扎进指腹。

一粒血珠冒出来,她下意识含进嘴里,咸涩的味道漫开,眼眶也跟着发酸。

她狠狠咬了咬舌尖,骂自己不该。

窗外忽然传来衣料摩擦声,很轻,有人在窗下来回踱步。

楚音姝放下针线,蹑手蹑脚走到窗边,透过破纸洞往外瞧。

谢无戈一身红衣,就那么站在寒风里,像根柱子似的杵着。

她转身翻出行囊里那件沈慕青的旧斗篷,走到门边,手搭上门闩,却又僵住了。

出去又能怎样?给他送斗篷,不是明摆着纵容他、也纵容自己么?

可眼看着他在外头冻着,心里又像被猫抓似的难受。

“楚娘子。”

窗外忽然一声低唤。

楚音姝浑身一哆嗦,扭头就看见窗户被人从外头推开一条缝,露出一只亮得灼人的眼睛,正死死盯着屋里。

“谢无戈!”她又惊又羞,压着嗓子骂,“你趴那儿做什么?快走!”

“查岗。”他答得理直气壮,语气里带着痞气,“怕有刺客从窗户翻进去,担心巧玲和铃兰护不住你和欢欢,我不放心。”

“这村子全是妇孺,哪来的刺客?你别胡闹了!”

“我会飞檐走壁。”谢无戈低笑,声音软下来,带着钩子。

“我听见你缝补衣裳了,你也没睡。你在想京城那两个人,还是……在想我?”

“我……我在想沈太傅。”她慌不择路地撒谎,声音直发颤,一点底气都没有。

“骗人。”谢无戈一口拆穿,语气笃定得很,“你要是想他,不会是这种心绪。音姝,你心里有我,对不对?”

这一句直直戳过来,楚音姝无处可躲。

她死死咬着嘴唇,不敢应声,不敢承认,也舍不得否认。脑子里那根弦绷得快要断了。

半晌,她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发颤,带着哭腔:

“谢无戈,你别这样。我已是成了亲的人,配不上你。

你这样只会让我难堪,让我愧疚。

你的情意,我受不起,也不能受。”

“我不在乎。”谢无戈声音沉下来,一字一句像砸在地上。

“我从不在乎你是谁家的妻。我只在乎你,在乎你过得好不好,受没受委屈。

音姝,我千里迢迢跑死两匹马赶回来,从没指望你立刻答应我什么。只求你,别推开我。”

他顿了顿,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你成亲那日,我只想着——你有没有哭,有没有委屈,有没有……哪怕一瞬间,想过我。”

楚音姝眼眶一热,泪水在里头打转,指尖死死攥着窗棂。

“我守着你,不是要你感激,更不是逼你现在就选我。”谢无戈的声音低下去,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只求你,别把我当外人。你可以想沈慕青,可以念陆墨霖,但也分一点心思给我。哪怕只是嫌我烦人,也行。”

楚音姝哽咽着说不出话,泪珠子啪嗒啪嗒掉在衣襟上。她使劲咬着唇,半晌才挤出一句:

“你回去歇着吧,外头风凉。”

她心里却暗暗应了一声,她会的。

试着不那么躲着他。

窗外传来他起身的动静,走了几步又折回来,笑着轻声说:“姐姐,你什么样子都好看。我都喜欢。”

楚音姝又羞又恼,“啪”地把窗户关上了。

半夜,欢欢忽然惊醒,哼哼唧唧要方便。巧玲和铃兰在另一张榻上睡得正沉。

楚音姝只好抱起欢欢,轻手轻脚推开门。

走廊尽头,谢无戈还坐在台阶上。

听见动静,他猛地抬眼,眼底一点睡意都没有,几步跨过来:“怎么了?欢欢不舒服?”

“她要方便。”

谢无戈立刻转过身去,背对着母女俩,压低声音:“你们去屋后,我在这儿守着。有事喊我。”

等母女俩回来,欢欢一眼就看见他,挣开楚音姝的怀抱,扑过去脆生生喊:“谢爹爹!”

谢无戈转身把丫头举过头顶,逗得她咯咯笑,眼睛却一直黏在楚音姝身上。

楚音姝伸手去接孩子,指尖无意擦过他的手背,他忽然反手一握,把她整只手包进掌心里。

掌心滚烫,指腹缓缓摩挲她细嫩的手背。

一下,又一下。

她浑身都开始抖了。

“手这么凉,以后夜里别轻易出来。”他低下头,凑近她,声音又低又哑。

“以后,有我在。我护着你,暖着你。”

楚音姝僵在原地,脸红得像要烧起来。

她想抽回手,他反而握得更紧。

欢欢趴在两人中间,一手搂着谢无戈的脖子,一手搂着楚音姝的脖颈,小脑袋一拱一拱,奶声奶气喊:

“娘亲,谢爹爹,贴贴!”

童言无忌,两人同时一怔。

脸凑得太近了,呼吸交缠在一起,暧昧像潮水一样漫上来。

谢无戈喉结滚动,目光落在她微颤的唇上。

淡粉色的唇瓣,像花瓣,他慢慢俯身,呼吸越来越近,眼底全是压不住的火。

“将军!北侧有马蹄声,约莫三骑,离这儿不足半里!”

陈铮的声音像一盆冷水浇下来。

谢无戈轻轻捏了捏她的手,才松开,沉声道:“你们立刻进屋锁门。不管发生什么,都别出来。等我回来,别怕。”

话音未落,红色身影已经快步消失在夜色里。

楚音姝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不到半个时辰,谢无戈折返。

身上带着夜露的寒气,枪尖上挑着一只野兔。

原来是虚惊一场,路过的行商罢了。

他走到窗边,轻轻叩了叩窗,声音温柔得像在哄孩子:“音姝,没事了,别怕。”

楚音姝推开一条窗缝,不敢看他,从缝里塞出一件粗布里衣。

针脚歪歪扭扭的,是她用剩下的布料连夜赶出来的。

“给你的……夜里风凉,别着凉。”她顿了顿,耳尖红得像要滴血,“是剩下的布料,扔了可惜。”

她急忙解释完,“啪”地又关上了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