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着,他不等司凛回应,匆匆拱了拱手,转身就往马车的方向走,脚步竟有些踉跄。那封被攥得皱巴巴的辞呈,被他胡乱塞进袖袋,像是再也不想触碰。
司凛站在原地,看着他仓皇离去的背影。
御史台后衙书房,御史大夫温大人望着案上的一本《春秋》,缓缓说道:“水至清则无鱼,过刚易折。这个道理,你不懂吗?”
司凛立在前面,垂眸道:“先生是说,过执失度。”
“赵文轩的旧账,埋了三年。”温大人声音平淡,道:“你非要翻出来,是为了苏圆圆?”
司凛不语。案头油灯跳动,映得他眼底光影不定。
“当年我从火里拖出你,给你新身份。”温大人合上书,语重心长道:“我是想让你带着念想活。”
“苏圆圆的路,该她自己走。”他从架上取下一卷泛黄卷宗,“交不交给她,你自己考量。”
三日后,侍从将查到的结果呈给司凛时,他正对着冀州仓案的账册出神。
“大人,流言源头确与李家有关。城西‘听风茶馆’的刘掌柜、天桥下说书的张老,都承认收了李家的银钱,按其授意编排苏都事的闲话。”侍从递上账册与供词,“只是……他们供出的主使,是户部一个姓李的主事,说是李家旁支,与李尚书家早已出了五服。”
司凛翻开供词,目光落在“李主事”三个字上,指尖轻轻敲击着纸面。李家这步棋走得不算高明,却足够稳妥。一个旁支小吏,既撇清了李尚书一脉的干系,又能在事发后推出去顶罪,保全家族体面。
“这李主事,与李月娥是什么关系?”他抬眸问道。
“查过了,是李月娥的远房表兄,去年才通过李尚书的门路补了个闲职。”侍从答,“供词里说,是他嫉妒苏都事查案时不给面子,才私下报复,与李家主宅无关。”
司凛冷笑一声,将供词丢在案上。李月娥因冀州仓案被苏圆圆查出些蛛丝马迹,怀恨在心才出此下策,这背后怎会没有李家主宅的默许?不过是找了个“私怨”的由头,想把水搅浑罢了。
“那李主事,审得如何?”
“已经按‘诽谤朝廷命官’定罪,杖二十,贬为庶民。刘掌柜与张老也各有惩处。”侍从道,“只是……这样一来,怕是堵不住旁人的嘴。明眼人都看得出是李家在背后使坏,却抓不到实据。”
“把李主事的供词,还有他与李月娥的往来书信,送到大理寺。”司凛淡淡道,“不必明说,只说是‘查案顺带所得’。”
侍从一愣,他们并没有查到李月娥与李主事的往来书信,随即却马上反应过来,道:“是。”
大理寺卿与李尚书素来不和,这份“顺带所得”的证据,还有他们造出来的证据,足够让大理寺借题发挥,即便扳不倒李家,也能让他们脱层皮,再不敢轻举妄动。
“另外,”司凛补充道,“盯着李家的产业,尤其是与冀州仓有牵扯的那些商号。我要知道,他们这几日在忙些什么。”
侍从领命退下,司凛拿起那份供词,指尖划过“李月娥”的名字。流言虽起于市井,却因人心叵测而燎原,他既要护苏圆圆周全,便不能只清表面,得连带着那些藏在暗处的算计,一并连根拔起。
至于李家找的这个“顶罪羊”,不过是权宜之计。真正的账,迟早要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晚风带着水汽,拂得苏圆圆的裙摆轻轻晃动。趁着还未回御史台当值,就收到沈鸿派女使给她递的字条,约她出来赏这河边的夜景。递条子的并非春桃,是个眼生的,自称是卫府的,春桃贴身伺候沈鸿走不开。
她换了身月白色的襦裙,披了厚实的绣花斗篷,发间簪着支珍珠步摇,是沈鸿说画舫上的夜景配素色最雅致。
码头上的灯笼映着水面,她踩着跳板登上“望月舫”,心里还想着要问问沈鸿,自己不在的这几日朝堂上又发生了哪些大事。
舱门推开的瞬间,赵文轩坐在主位上,手里把玩着个玉扳指,见她进来,立刻起身笑道:“圆圆,你来了。”
苏圆圆的笑容僵在脸上,“沈鸿呢?”她冷声问道。
“沈鸿临时有事先走了,托我来陪你看夜景。”赵文轩说着,示意她入座,“我特意让人备了你爱吃的水晶糕,还有城东那家的醉蟹。”
苏圆圆后退半步,转身就往舱外走,站在船舷上一看,才发现画舫已经慢悠悠往河中央驶去。这船分明是她一上来就离了岸!她回头,看向赵文轩,语气不善道:“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赵文轩缓步走近,语气带着刻意的温和,“就想和你好好说说话。你看,船已经开了,一时半会儿靠不了岸,不如坐下歇歇?”
苏圆圆见码头的灯笼已逐渐缩小,河水在船尾拉出长长的水痕。她心头一沉,转身瞪着赵文轩:“赵文轩,你这是又要绑架朝廷命官!”
“我哪敢绑架你?”赵文轩摊开手,“只是想让你听我把话说完。你看这满桌的菜,都是按你从前的喜好备的。当年在江南,你总说要找个能陪你看星星的人,我……”
“够了!”苏圆圆厉声呵斥,“我从前如何,与你无关。赵文轩,上次漕帮的账我还没跟你算,你倒敢再来纠缠!”
赵文轩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却依旧不肯放弃:“圆圆,那些都是误会。我可以帮你……”
“帮我?”苏圆圆冷笑,“帮我同流合污,还是帮你掩盖罪证?”她走到桌边,猛地将那盘水晶糕扫落在地,“收起你这些伎俩,我苏圆圆不吃这一套!”
赵文轩的脸色终于沉了下来,却又很快压下怒气,“圆圆,你何必跟我如此生分。我喜欢你,从小就喜欢你,我只是想对你好,为何你就是不愿给我一个机会?”
苏圆圆看着赵文轩的脸色,态度依旧很不好,反问道:“喜欢我还是喜欢我家的钱?还是觉得我是商户女嫁妆多?赵文轩,你扪心自问,你那是真心喜欢我吗?”
赵文轩脸上的温和彻底褪去,眼神沉得像江底的暗石:“圆圆,别逼我。这船在江心,你若执意要闹,吃亏的只会是自己。”他往前逼近一步,眼里的威胁几乎要漫出来,“坐下,陪我喝杯酒,这事就算过去了。”
苏圆圆平静道:“赵文轩,你敢动我一根手指,御史台和不良署的账,我会一笔一笔跟你算清楚!”她退到舱门边缘,后背抵住冰冷的门框,目光警惕地盯着桌上的酒壶,“这船上的东西,我一口也不会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