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昭宁整个人都僵住了,仿佛成了一尊没有灵魂的玉雕,只有那双睁大了的眼睛,倒映着眼前跳动的烛火,和萧珩那张深邃如海的脸。
皇室血脉。
这四个字,像四座无形的大山,轰然压在她的心头,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上一世,她是楚家被牺牲的棋子,是冷宫里被遗忘的废妃。
这一世,她以为自己只是一个带着怨恨重生,试图向那冷血家人讨还公道的孤女。
可现在,萧珩却告诉她,她那被她鄙弃了整整两世的出身,可能根本就是一个谎言。
一个隐藏着惊天秘密,足以将她拖入更深不见底的漩涡的谎言。
书房里寂静得可怕,只能听见烛火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萧珩没有再说话,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给了她足够的时间去消化这个足以颠覆一切的真相。
他的目光,像一张温柔而坚韧的网,在她即将被惊涛骇浪吞噬的时候,稳稳地托住了她。
不知过了多久,楚昭宁那涣散的瞳孔才重新聚焦。
她猛地抽回被萧珩握着的手,身体因为巨大的冲击而微微颤抖。
但她的眼神,却在最初的震惊与茫然之后,迅速凝聚起一种令人心惊的冷静。
她没有继续追问自己的父亲或母亲是谁,因为她知道,在没有证据之前,任何猜测都只是空中楼阁。
她的大脑在飞速运转,将所有线索串联起来。
那封神秘的匿名信,说她并非王氏亲生。
萧珩关于皇室血脉和海棠胎记的断言。
以及……她记忆深处,王氏对她那深入骨髓,远超正常宅斗嫉妒的,病态的厌恶与恐惧。
楚昭宁忽然明白了。
王氏恨的,或许从来都不是“楚昭宁”这个抢走丈夫关注的“女儿”。她恨的,是“楚昭宁”这个身份背后所代表的,那个让她恐惧了十七年的秘密!
“我懂了。”
楚昭宁深吸一口气,声音里已经听不出一丝颤抖,只剩下冰雪般的清晰与决绝。
她抬起头,迎上萧珩的目光,眼中再无半分脆弱。
“王氏的态度不重要了。楚昭宁究竟是谁的女儿,现在也不重要。”她的思路,前所未有的清晰,“现在最重要的,是回到一切的原点去查。”
她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枚钉子,敲定在房间的寂静之中。
“十七年前,功勋卓着,前途无量的镇远将军楚威,为什么会冒着欺君之罪的风险,从外面带回一个身份不明的婴儿,并谎称是自己的嫡女?”
这个问题,才是所有谜团的核心。
解开它,就等于找到了那根能牵动所有真相的线。
萧珩的眼中,闪过一丝激赏。他知道,眼前的这个女人,已经从被动的承受者,彻底蜕变成了主动出击的执棋人。她那颗在两世苦难中淬炼出的心脏,远比任何人想象的都要强大。
“你需要什么?”他问得直接。
“我需要十七年前,楚雄所有的行踪档案和军务记录。越详细越好。”楚昭宁毫不客气,“尤其是,我出生的那一个月前后。”
“好。”萧珩没有丝毫犹豫,他走到门边,对着门外的空气,只说了一个字,“来。”
片刻之后,两名黑衣的王府亲卫如同鬼魅般出现在书房内,单膝跪地。
“去密档司,调取镇远将军楚雄,乾元三年秋季,所有的军务调动和出入京城的记录。另外,将皇室宗卷中,同一时期的所有起居注,一并取来。”
“是。”
亲卫领命而去,悄无声息,仿佛从未出现过。
书房里,再次恢复了宁静。
但这一次,空气中弥漫的不再是震惊与茫然,而是一种暴风雨来临前,令人窒息的期待。
萧珩给予的资源和人脉,效率高得可怕。
不过半个时辰,一卷卷落满灰尘,散发着陈旧气息的卷宗,便堆满了整个书案。
楚昭宁没有假手于人,她亲自点亮了几盏烛灯,将整个书房照得亮如白昼。
然后,她挽起袖子,一头扎进了那故纸堆里。
她看得极快,也极仔细。黄旧的纸张在她指尖翻飞,一行行模糊的字迹在她眼中掠过。
军报,奏折,卫戍记录,城门出入牌……
她不放过任何一个可能藏着线索的细节。
萧珩就坐在她对面,没有打扰,只是安静地陪着她,不时为她添上热茶。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
终于,楚昭宁的动作,停在了一份不起眼的军务调派记录上。
“找到了。”
她的声音很轻,却让萧珩立刻将目光投了过去。
那是一份记录异常模糊的档案。上面只写着,乾元三年九月初,镇远将军楚雄奉密令,离京执行“远行事务”一月。
没有写明目的地,没有写明任务内容,甚至连签发密令的人都没有记录。
这在向来严谨的军务档案中,是一个极不正常的现象。
这本身,就是最大的线索。
“乾元三年,九月……”楚昭宁喃喃自语,她立刻转向另一堆由皇室宗人府保管的卷宗,迅速开始翻找。
这一次,目标很明确。
当她的手指,拂过《乾元帝起居注》第九卷的某一页时,她整个人,如遭雷击,瞬间定格。
那上面,用工整的馆阁体小楷,记录着一桩看似不起眼的皇室丧事。
“乾元三年九月二十一日,睿亲王侧妃林氏,于京郊行猎途中,所乘马车失控坠崖,意外身亡。帝闻之,甚哀。”
睿亲王侧妃,林语嫣。
林!
这个姓氏,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所有锁死的关节!
楚昭宁猛地抬起头,看向萧珩,她的眼中燃烧着发现真相的,灼热的光芒。她甚至不需要说话,萧珩已经明白了她所有的想法。
两条看似毫不相干的线索,在这一刻,完美地串联了起来。
十七年前的九月,镇远将军楚雄,接到了一个神秘的,需要被刻意抹去痕迹的“远行事务”。
几乎在同一时间,时任睿亲王的侧妃林语嫣,在一场恰到好处的“马车失事”中,意外身亡。
然后,当楚雄回到京城后不久,他的府上,就多了一个嗷嗷待哺的“嫡女”。
而这个“嫡女”手腕上的海棠胎记,又恰好是皇室血脉的证明。
那个在意外中幸存,被楚雄带回来的襁褓婴儿,就是她。
她的生母,就是这位香消玉殒的睿亲王侧妃,林语嫣。
这个结论,是如此的清晰,如此的毋庸置疑!
楚昭宁几乎可以肯定,这就是真相。
然而,当这个真相浮出水面时,一个更巨大,更恐怖的问题,立刻随之而来。
如果她的生母是睿亲王侧妃,那么她的生父,就是先帝的亲弟弟——大乾王朝的睿亲王。
她,的的确确是皇室血脉。
那么,一场让身怀六甲或刚刚生产的王妃“意外”死亡的马车失事,听起来,更像是一场蓄意已久的,斩草除根的谋杀!
楚昭宁的手指,抚过卷宗上“林语嫣”和“睿亲王”这两个名字。
这两个名字,此刻不再是冰冷的文字,而是带着血淋淋的温度,烙印在她的心上。
她的目光,从最初的个人恩怨,从对楚家的憎恨,彻底移开。
她意识到,自己背负的,绝不仅仅是一个被掉包的女儿的悲惨身世。
这背后,牵扯的是一场发生在十七年前,被刻意掩盖的皇室阴谋。
她的调查方向,在这一刻,从狭隘的宅斗,彻底转向了波诡云谲的,皇权之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