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熄了火之后,车灯还亮着。
暖黄色的光打在车库的水泥墙上,飞蛾扑上去,撞出细碎的嗒嗒声。
顾辰没急着下车。
手指搭在方向盘上,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备箱的方向。
一路上那只讹兽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没有挣扎,没有呜咽,连呼吸都听不见。
后备箱里像什么都没放。
他推开车门,绕到车尾。
手搭在后备箱盖上,指尖在漆面上敲了一下,掀开。
车灯的光从背后打过来,把他的影子投进后备箱里。
阿九蜷在那条灰色毯子里,姿势和两个多小时前一模一样。
缩成很小的一团,尾巴收进黑色卫衣的下摆,两只长耳朵从帽檐两侧垂下来,耳尖的绒毛在光线里泛着近乎透明的白。
口罩还戴着,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睁着。
从上车到现在,一直睁着。
红色的瞳孔在灯光里收缩成细细的竖线,目光紧紧盯着顾辰,充满警惕。
顾辰会意,立马退后一步,淡淡提醒道:“到了。”
阿九没动。
过了一会,他从后备箱里爬出来,一只爪子先探出边缘,踩实了,第二只才跟上。
左前腿落地时晃了一下,很快站稳。
尾巴从卫衣下摆里探出来,贴着地面扫过半圈,又迅速收回去,在脚踝边蜷成一个小小的弧。
他抬头看车库。
两辆车,一排铁皮柜,墙角几个纸箱。
目光从左边扫到右边,仔细打量着周边环境。
顾辰走到铁皮柜前,拉开一扇柜门。
柜子里整整齐齐叠着几条毯子,他抽出一条灰色法兰绒的。
标签还挂在上面,他关上门,把毯子放在离阿九三步远的地面上。
阿九的目光跟着那条毯子移动。
他盯着顾辰,语气带着些许阴冷:“多久。”
“什么多久。”
他抖了抖耳朵,“她什么时候来。”
顾辰把车钥匙从口袋里掏出来,搁在铁皮柜顶上。“明天。”
阿九的耳朵动了一下,他把口罩扯下来。
口罩绳在左耳根勒出一道浅浅的红痕,他甩了甩头,耳朵弹了两下,那道红痕藏在绒毛里看不见了。
口罩底下是一张清秀的人脸。
嘴唇干裂得厉害,下唇中间有一道纵向的裂口,结了深褐色的痂。
嘴角还有一道小口子,更新一些,痂还是浅红色的。
他低头看那条毯子,又低头看自己缠着绷带的左前腿,绷带从腕部一直缠到肘弯,在关节处多绕了两圈。
他把毯子叼起来,用嘴唇和牙齿的边缘衔住一个角,小心翼翼地往后拖。
法兰绒在水泥地面上发出很轻的沙沙声。
他拖到铁皮柜和墙壁形成的夹角里,在最暗的那个角落把毯子铺开。
铺得不是很平整,有一个角折起来了,他用爪子按了两下没按下去,就随它去了。
他蜷进去。
面朝外。
尾巴从卫衣下摆里伸出来,搭在毯子边缘,尾尖刚好碰到水泥地面。
顾辰走到对面墙边,背靠着铁皮柜坐下来。
两个人中间隔着整个车库的宽度。
他伸手摸到墙上的开关,灯灭了。
黑暗里,阿九的呼吸声轻得几乎没有。
但顾辰能听见毯子窸窸窣窣的声响——他在调整姿势,把折起来的那个角又按了两下,还是没按下去。
灯又亮了。
阿九蜷在角落里,毯子把他裹得只露出一双眼睛和两只耳朵的边缘。
耳朵竖着一只,朝顾辰的方向。
过了很久。
“有水吗。”声音从那个角落里传出来,沙哑,像很久没喝过水。
顾辰站起来,走到另一辆车的后备箱旁,掀开,从里面拎出一瓶矿泉水。
走过去,放在毯子边缘。
他退回对面坐下。
阿九等顾辰完全坐定之后,才伸出右爪把水瓶拨进角落里。
瓶盖拧得很紧,他用牙咬住蓝色的塑料盖,右爪搭在瓶身上配合着转。
转了两圈,滑脱了。
瓶盖上留下两道浅浅的齿痕。
他换了个角度,重新咬住,又转。
这一次拧开了。
水洒出来一点,洇在法兰绒上,深灰色的水渍慢慢扩散成一枚铜钱大小的圆。
他低头把那小片湿掉的地方舔干净,舌头在绒面上来回扫了几遍,直到颜色完全融进周围的深灰里。
然后才喝。
嘴唇避开那道纵向的裂口,只用嘴角含着瓶口,很小地抿了两口。
喉结动了两下。
停了。
他把瓶盖虚掩着搁回去,推到墙角最不容易碰倒的位置。
瓶身贴着墙壁,瓶盖斜斜搭在上面。
“你还不走。”
顾辰:“马上。”
阿九把下巴搁在前爪上。
眼睛半阖着,但瞳孔始终对着顾辰的方向。
“你叫什么。”
“顾辰。”
耳朵动了一下,两只耳朵都朝前转了转,又转回去。
“她让你照顾我?”
“嗯。”
“我不需要。”
顾辰没有接话。
阿九的眼睛完全闭上了。
“你跟她,”声音已经含含糊糊的了,字和字之间黏在一起,“什么关系。”
顾辰没吭气。
阿九等了一会,没等到答案,把竖着的那只耳朵也压下来了。
他把自己往毯子里又缩了缩,尾巴从下摆里伸出来搭在鼻尖上。
呼吸慢慢变匀了。
就在顾辰以为他已经睡着的时候,角落里又传来一句,轻得几乎听不见。
“别关灯。”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