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亮了一整夜。
顾辰靠着铁皮柜坐在对面。
膝盖上摊着一份没翻几页的文件,目光却始终落在角落里那团灰色的绒毯上。
阿九蜷在里面,起初还能看见两只耳朵的轮廓在毯子边缘支棱着,后来慢慢压平了,和夜色融成一片。
中间有那么几次突然屏住,然后身体猛地一颤,耳朵弹起来,红色的瞳孔在灯光里收缩成两道细线,过了好几秒才重新阖上。
顾辰没有动。
没有出声,没有靠近。
天亮的时候,阿九醒了。
他醒来的方式和入睡的方式截然相反。
没有过渡,没有迷糊,眼睛睁开的瞬间就已经是全然警觉的状态。
他从毯子里探出半个头,目光先扫向顾辰昨晚坐的位置。
空的。
文件整齐地放在铁皮柜顶上,旁边多了一瓶拧松了盖子的矿泉水,还有一小碟切成细条的水煮鸡胸肉。
然后他爬出毯子,凑近碟子闻了闻,叼起一根最小的。
咬了一口。
嚼得很慢。
他边嚼边把目光移向车库门口——门开了一条缝,晨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地面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
风从那条缝里渗进来,带着露水和青草的气味。
他的耳朵朝门口转了一下。
门从外面推开了。
顾辰端着一个白色瓷盘进来,盘子里是两片全麦面包,一杯咖啡。
他看到碟子里的鸡肉少了一根,没有停顿,也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他把盘子放在铁皮柜上,端着咖啡坐到昨晚那个位置,背靠铁皮柜,面向车库门的方向。
侧着身,视线不直接落在阿九身上。
阿九把剩下的鸡肉条叼到毯子边,一根一根吃完。
然后他把碟子舔干净,推到昨晚放水瓶的那个墙角。
碟子边沿轻轻碰了一下瓶身,发出极小的“叮”一声。
阿九立马警觉,缩回原来的位置。
不一会,他问道:“几点。”
顾辰言简意赅:“七点二十。”
阿九:“她什么时候来?”
顾辰:“晚上。”
阿九没说话。
顾辰喝了一口咖啡,“冷吗?”
阿九没有回答,但他没有把爪子收回去。
“我让人送一台暖风机过来。”
“不用。”阿九的声音闷闷的,冷冷拒绝:“我不冷。”
顾辰没有再说。
他把咖啡喝完,盘子端出去。
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本书,封面是素色的,没有任何图案,只有一行书名。
他坐回原位,翻开书页,从第一章开始看。
阿九的目光从门口那道光上移开,落在顾辰翻书的手指上。
他看了一会,把下巴重新搁回前爪上,眼睛半阖着。
没有完全闭上,瞳孔始终对着顾辰的方向,很是防备。
中午,顾辰端进来一碗白粥,一小碟切碎的煮鸡蛋,几根焯过水的青菜。
他放在毯子边缘,退回去。
阿九等了一会,然后把碗拖进角落里,低下头,一小口一小口地吃。
青菜吃完了,鸡蛋也吃完了。
粥剩了小半碗,他把碗推到墙角,和那瓶水、那个碟子并排放着。
下午的阳光从门缝里换了个方向,变成橘红色,拉成长长的一条。
车库外面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
阿九猛地站起来,动作太快,左前腿磕在墙壁上,绷带蹭掉了一个角。
他没有管,两只耳朵同时朝门口转过去,身体微微前倾,尾巴从卫衣下摆里伸出来,在身后僵直地举着。
引擎声熄了。
车门打开。
关上的声音。
然后是脚步声。
顾辰合上书站起来,走到车库门口,把卷帘门推上去半人高。
暮色从外面涌进来,紫蓝色的天光里站着一个纤细的人影。
叶羽裳穿着一件洗旧的卫衣,头发随意扎在脑后,手里拎着一个纸袋。
她弯下腰从卷帘门下面钻进来,直起身,目光越过顾辰,落在角落里那个白色的影子上。
阿九左前腿的绷带蹭脱了一半,松松垮垮地挂在肘弯上。
两只耳朵朝前竖着,红色的瞳孔定定地看着她。
他没有往前走。
“阿九。”叶羽裳仔细打量着他的状态。
很好,没有暴躁也没有其他异常反应。
阿九的耳朵朝她的方向转了转。
然后他坐下来,低下头,把那截松脱的绷带叼在嘴里,自己一圈一圈往回缠。
动作和那天在排水渠里一模一样——咬住,绕,收紧。
只是这一次他没有把脸别开。
他缠着绷带,眼睛始终看着她。
叶羽裳走过去,蹲下身,伸出手。
阿九把缠了一半的绷带松开,把那道还带着浅粉色新肉的伤口朝她面前推了推。
她接住那截绷带,一圈一圈缠好,在关节处多绕了两圈。
阿九低头看了看缠好的绷带,右爪在上面按了两下,像在确认它不会松开。
然后把那个纸袋的袋口扒开一点,鼻子凑近闻了闻。
耳朵弹了一下。
是胡萝卜。
切成细条的,生的,还带着泥土的气味。
他从纸袋里叼出一根,没有马上吃。
他把那根胡萝卜条放在毯子边缘,和那瓶水、那个碟子、那半碗粥并排摆着。
然后才低下头,一小口一小口地啃。
啃到一半,他抬起头。
“你迟到了。”声音闷闷的,嘴里还含着半截胡萝卜。
叶羽裳微怔,回答道:“堵车。”
阿九把剩下半截胡萝卜嚼完咽下去,“下次早点出门。”
他从纸袋里又叼出一根,这回没有摆进那排东西里,直接啃了。
叶羽裳靠在墙上,和他并排坐着。
两个人中间隔着一只手的距离。他的右耳朝她的方向转了转。
顾辰心里松了一口气,看现在的情形。
讹兽似乎还愿意跟他们交流,并没有什么反常的举动。
叶羽裳歪头,“阿九,你可以用你的能力,让其他人看你像正常人一样吗?”
阿九眸色闪了闪,少了稍许戒备:“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