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已经黑沉下来,社区里的路灯开始一排排亮起。许灿没有在外面多留。
刚才和柳媛聊天时,许母的车就已经驶进去了。她甚至还特地摇下车窗邀请柳媛一起吃晚饭,但柳媛拒绝了。
许母点点头,到底也没有多留。招呼一声,先进去了。
柳媛和许灿又多聊了几句,现在柳媛走了,自己也该回去了。
许灿看着黑下来的天,深吸一口气,将大门关上,随后进了院子。
许灿进了门,一转头就与沙发上的许诗四目相对,尴尬的气氛瞬间弥漫开来。许灿没想到一直井水不犯河水的两人怎么就在这遇上了?
一时间两人谁也没有开口说话。
许诗凉凉看她一眼,仅仅几秒就自然而然的转过头。
见状,许灿吊起来的心也慢慢放了下去,还是这样好,谁也看不上谁。
许母在厨房里做菜,她也不好去打扰。唯一的一张沙发被许诗霸占了。
许灿的视线转了两圈,见实在没什么地方可以容身,干脆上了楼。
其实客厅的面积很大,沙发的位置也足够。不要说两个人,就算是四五个人躺在上面都绰绰有余。但许灿是万万不会和许诗坐在一处的。
笑话,躲她都来不及。
许灿这么想着,和周叔说了声自己上楼了,就回了房间。
房间里黑乎乎的,灯一打开,入目便是桌上一堆乱七八糟的试卷。
许灿没有强迫症,所以东西都是随便放,主打一个找得到就行。
床上的被子倒是有人帮她铺,但许灿的书桌却没人敢动。更别提那堆看着歪歪扭扭,但比许灿命还重要的试卷了。
许灿坐下,随意翻了翻试卷。然后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打算看一眼将近一个小时都没有看的消息。
消息没多少,最上方的是柳媛发来的一条,【柳大条】:看见礼物没?惊不惊喜?喜不喜欢?有没有觉得很感动?
然后就是一个笑得很猥琐的表情包。
【京酱】:实在是太感动了!谢谢柳小姐,您破费了。
赔笑赔笑。
许灿原来的微信名不是这个,但贺裕嘲笑她原来的名字太土了。于是大家一致同意让许灿把名字改成【京酱】
架不住大家太太太热情了,许灿极度开心(化掉)(咬牙切齿、不情不愿)的把名字改成了【京酱】
柳媛就为这笑话了她好半天,说她满脑子就想着吃,一点出息也没有。
许灿,“…….”
改了也要嘲笑我,不改也要嘲笑我,你们到底想怎么样?
就在许灿和柳媛从线下转回线上,聊的热火朝天时,门处传来三声叩响。
“小姐,下来吃饭了,先生也回来了。”周叔在门外喊。
许灿快速向对方发了句,“不聊了,我要去吃饭了。”随后按灭手机,对着门外回了句,“知道了,我马上下去!”
许灿的马上确实是马上,她没有让人等很久的习惯,在她看来这是一种不礼貌的行为。
楼下,没有看见许诗,倒是许父站在大厅里低着眉,在解自己的蓝色领带。
听到响动,许父抬头一望,正正好和许灿的视线撞上了。
许父到底是在生意场上摸爬滚打过的,刚刚下班,锐气未减。
许灿被他这么一看,顿时浑身不自在,手在暗处搓啊搓,她觉得在这种时候自己应该要说点什么。
“那…..那个您回来了?那个啥,我们快去吃饭吧。”许灿烫嘴的说着,还做了一个去餐厅的手势。
许父的目光没有从她脸上移开,反而带着些深究的困惑。就在许灿马上就要招架不住这逐渐晦暗的眼神时,那道让人浑身难受的视线终于移开了。
许父移开视线不到一秒,还没等许灿缓下来,就又扫了她一眼,嘴里喃喃,“奇怪?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什么时候还会用敬语了?”
许灿:“……”敢情是我对你太好,让你有些不适应是吧。
许灿嘴角抽搐,面上还是维系着虚假的笑,“这不是看你赚钱辛苦,讨好你一下嘛。”
许灿开始胡编乱造,但好在效果不错,许父眉间的一点阴霾被她插科打诨一顿也散得差不多了。
“就你鬼点子多,你不是看我赚钱辛苦,你是想从我这里得到好处。”
“说吧,又摊上什么事了。”许父抱着双臂,打量着看她。
许灿简直不知道自己在他心里到底是个什么形象了。此时张着嘴,开了半天也发不出一个音来。
“没什么事。”许灿喃喃半天,也只憋出这么一句来。
许父狐疑的看她一眼,正想开口再说什么,就被旁边窜出来的一道声音打断。
“你们父女俩站在这大眼瞪小眼的,也不知道来吃饭。”
许母插着腰赏了两人一人一记白眼,佯装嗔怒。
被这么一吼,俩人一前一后耷拉着头,坐上了餐桌。
外面天色昏暗,而这栋别墅里却亮起耀眼的灯光。水晶华灯吊在顶上,光穿过水晶反射下来,四散着洒满餐厅。
许灿挨着许母坐下,正对面是许诗。
许灿看了眼对面的人,只见对方面色淡淡,见她看过来,自然而然的抬起头看她一眼。
没有厌恶,甚至连一丝的不快也没有表现出来,就这么安安静静的坐着,规规矩矩,不动如山。
许诗不动如山,许灿却没那么平静。总觉得怪怪的,说不出来的违和。
许母见两人楚河汉界,也没多说,招呼道,“今天小灿生日,大家都开心一点。”
“哦,对了!”她好似想到什么,“周叔,麻烦把蛋糕拿过来。”
于是一个巧克力的、外观简单又不失华丽的蛋糕就这么被摆了上来。
许灿面无表情,许诗也面无表情。
许母和许父对视一眼,皆暗自叹气。
许父看不下去,撇了许灿一眼,“高兴日子,摆着一副脸像什么样子。”
许灿淡淡看他一眼,嘴角勾了下,“高兴吗?我怎么一点都没感觉到呢?”
许父脸色顿时难看起来,忍了又忍到底没有发火,只是一声不吭的坐着,但周身的气息却昭示着他很火大。
“好了好了,快把蜡烛点上。”许母抓紧打圆场,招呼周叔去把灯关了。
原本灯火通明的餐厅随着一声清脆的轻响,啪的一声,完全陷入了黑暗。
黑暗里只有几簇微弱的火光在可怜的燃烧。
“快许愿吧。”许母面带微笑,一脸期待的看着许灿。
“哦。”
许灿面无表情的回了声,随后在火光的照射下拖拖拉拉的摆了个许愿的手势。
原本扯平的嘴角随意的勾了下,许灿看着火光,却没闭上眼,随随便便说了句,“那我就许愿,我的好妹妹可以早日滚出我们家。”
此话一出,晃动的黑暗瞬间凝固了。
空气里死一般的静寂,除了许灿,其他人的呼吸都凝了一瞬。
“怎么?不是让我许愿吗?我可是希望这个愿望早点成真。”许灿勾着唇角,似乎在笑,只是这个笑冰冷刺骨没有一点温度。
许诗看了许灿一眼,随即也笑了,那笑不是微笑也不是淡笑,而是类似于一种哼出来的笑。
“愿望一年只有一次,不过姐姐的愿望怕是实现不了了。”
许灿看着面带笑意的许诗,许诗也盯着她看。一股类似于针锋相对的气息弥漫在两人周围,将其余人无声的隔开。
“自己赖在我们家不走,鸠占鹊巢躺的挺舒服。”许灿往后靠,没骨头一样摊在椅子上。眼里是不加掩饰的厌恶与嘲弄。
“系统接下来怎么办?”许灿靠在椅子上看着许诗,而脑海里却在和系统对话。
【激怒她,让她把自己心里的话说出来。】
系统在许灿的脑海里指挥着。
许灿继续开口,把自己从小到大认为最恶毒的话说出来,“你自己爸妈不要你,你只能寄人篱下在我们家,但可别真把自己当主人。”
“你爸妈不养你,为什么要我们养你?”
“够了!”
旁边突然传来一声爆喝,“许灿!你看看你像什么样子!”
许父看着她,脸色涨得绯红,一半是因为愤怒,一半是因为激动。他看着对面的许灿,眼里有气愤,但更多的是失望和恐惧。
他好像第一次认识这个女儿,这个自己亲生的,有着这世界上不可替代血缘的女儿。
怎么会这样…..
许深毅无措地看着许灿,眼里渐渐涌现无尽的迷茫。
…..这真的是我的女儿吗?
为什么?为什么我的女儿是这样的?
一股足以冻穿心脏的寒意从跳动的心渐渐延伸到四肢百骸,冬天的冷都不足以撼动他现在所感受到的。那是一种失去了热情的冷,是情感上的冷,无言,却伤人最深。
许父闭了闭眼,不想再看见对面的人。
许灿看着许父的失望至极,原本强装冷酷的心再也控制不住,鼻子很酸。
她不想看到许父这样,就好像他痛苦自己也会跟着痛苦。
许灿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但她还是用尽平生最大的力气把酸涩压回心底。
许灿掐了一把手臂,把头转过去,看向许诗,佯装凶狠。
“许诗…..我恨你…..是你抢走了我的一切,我怎么不恨你?”
许灿看着她,面露痛苦。好像她所遭受的都是她带来的。
许诗笑了但又好像在哭,“我抢了你的一切?”许诗指着自己的胸膛,“我抢走了你的一切?”
“对!我就是想抢!”她用力地点点头,眼里含着泪,第一次完完全全地对着许灿吼道,“但我抢不走,抢不走!你知道吗!!”
“你一句讨厌我,我就要搬出去住。你一句想要,我就要把东西让给你。甚至是你对我发脾气我还要忍住心里的怒火,像一条狗一样来讨好你!”
“你以为我想住在这里吗?要是我爸妈还在,我根本不会寄人篱下!”
许诗说着,一桩桩一件件,全部抖了个干净,把自己九年来的委屈全部爆发出来。
什么假装,什么讨好面具,不需要!统统不需要!这一刻才是真正的她自己!
许诗在哭,她在抖。
可她对面的许灿却没有任何表情,似乎是被她的气势吓傻了。
但许灿是被震撼住了。
在短短的几分钟内,她听到了一个人九年的痛苦与挣扎,就像把大海里的水强行塞进了一个小小的瓶子里。
“我不知道…..”
“…..你知道我不想的…..”
许灿喃喃着开口,已经完全忘记了自己在做任务,只是一个劲的解释。
【宿主!任务!这是任务!】
系统在脑海里疯狂提醒,就差出来踹许灿一脚了。
许灿还困在许诗所构筑的世界里,直到一阵贯穿全身的电流才把她从自己的世界里拉出来。
许灿骤然清醒,但她却不愿意按照系统的指示去做了。
她抬起手就想帮许诗擦干眼泪,似乎是察觉到了她的意图,一股更刺骨的更加难以忍受的电流在体内炸开来。
许灿闷哼一声,被迫停下手上的动作。
【宿主,停下。要是你不想再被电的话。】
系统的声音冰冷无情,像一把悬着的剑,指不定什么时候落下来,而这一切都取决于许灿的选择。
许灿缩回手,指尖因为刺痛而轻轻颤抖着。她在衣服上抹了下,减少一点刺痛。
无声的沉默蔓延开来,空气被定格,谁也没有说话。
许诗说的是事实,但这一切他们以为不重要的事实却被埋藏在她的心里整整九年。
许母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她也无话可说。
良久,许父睁开闭上的眼,平静到没有一丝波澜的看向许灿,随后问了句,“你为什么不愿意接受她呢?”
许灿本来该按台词说的,以此来表现她这个恶毒女配的疯癫和恶毒。
但此刻,迎着许父这样平静的眼神,她张开嘴却说了一句看似莫名其妙的话,“我不知道。”
“没由来的恨?”
“我不知道。”
许灿不知道,她并不恨许诗,当然也没有没由来的恨,但她不知道这份复杂的感情算什么。
想逃避,一看见她视线就忍不住移开。
但现在,许灿隐隐知道了这种感觉叫什么。
无非就是两个字——愧疚。
因为一开始就是愧疚,因为她不得不赋予她必须承受的苦难。
许灿不是好人,但绝对不是纯粹的坏人。所以她的良知在愧疚,她在为自己不择手段达到目的所做的卑鄙行为而愧疚。
“我知道了,你先去休息吧,生日宴会取消了。”许父看了眼许灿,复而默默地低下头。
“可你给她的礼物。”许母在一旁皱着眉开口。
许父笑了,很轻一声,他看了眼许母又看了眼许灿,语气是温和的,但在许灿听来是那样的刺骨,“礼物?倒是有准备的,但现在看来……不需要了。”
许灿猛地一怔,似乎不敢置信,无措的看向许父。
“上去吧。”许父没看她,只是又重复了一遍。
许母看许父实在不对劲,刚想开口劝的话也卡在嘴边,最后化为一声轻叹,“去休息吧。阿灿,你爸爸累了。”
许灿看了好半晌,最后闭了闭眼,转身离去。
“你也去休息吧。”许母对着站在旁边的许诗道。
只是她的表情有些古怪,就好像不知道怎么面对她,显得有些手足无措。
许诗没说什么,也上了楼。
“这是造了什么孽?”许母望着她们的背影,皱眉开口,语气里满是痛苦和埋怨。
许父沉默着,很久很久,才开口道,“余情,我是不是做错什么了。”
“或许…..我就不该把小诗留下…..”
餐厅里只剩下两个佝偻的背影。空余永不停歇的时间在嘀嗒嘀嗒地转着。
而此时此刻,另一边,无尽的黑暗里却传来叮的一声,【恭喜,任务完成度——百分之五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