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会散去,各宫人相继离开,贤妃自然留了下来,如今是正经的亲上加亲,她留下说说话,也无可厚非。
太后带着顺华去了内室,说私房话,贤妃与徐知晖坐在大堂,慈宁宫的人离得远,倒给了二人说话的空间。
“堂兄新婚大喜,今日一见只觉容光焕发,可见这日子过得是极好的。”
徐知晖看向她,说道:“贤妃娘娘在宫中得太后照拂,家中也放心。”话到这里,两人面上都有些不自然。
徐知晖看了眼远远站着的宫人,声音低了几分:“贤妃在宫中,握着协理六宫的权力,本该过得极好,按理说,做兄长的不该问,可也正因兄长平日难得一见,少有这般坐下来交心的时候,也忍不住想问贤妃一句,”他看着贤妃的脸色,稍顿,才继续说出口:“娘娘在宫中过得可好?”
贤妃顿住,脸上的笑意微微凝滞,余光扫了眼殿外的宫人,勾了勾唇角,语气平平说道:“托亲长的福,感恩皇恩浩荡,我在宫中一切尚好。”
徐知晖眸色微微闪烁,随即笑说:“想来也是,太后娘娘疼你,皇上心中也有你,倒是为兄想太多了。”
面对至亲,贤妃面上动容,嘴巴微张欲言又止。
她端起旁边的茶杯,挡住了嘴,才说道:“有些时候表面上光鲜,背地里凄苦也是常有的事,这世上除了父母至亲,旁人的好都带着条件,伴随着目的……在这后宫中,总不能想着倚靠旁人,只有自己立稳了,方有一席之地。”
徐知晖面色如常,心下却十分赞同她的话。
“所谓靠山山跑,靠人人倒,你能这般想,我便放心了。”
“说了半晌我的事,那堂兄呢?与公主应是和美吧?”敞开了心扉,贤妃便直白地问起此事。
徐知晖微默,脸上浮现一抹难以言说的神色。
内室,太后拉着顺华坐下,看着她瓷白的面容,知她过得不错。
可她眼光何其毒辣,又岂能看不出驸马与女儿之间那淡淡的疏离,关起门来母女二人之间,太后便也不拐弯抹角地问:“你与驸马之间,可还和谐?”
顺华摸着耳上的白玉珠子,闻言一顿,看向母后,扯出抹笑来,颇为羞涩:“母后问这话,未免太过直白了些,这……闺中之事,叫我怎好说呢。”
看她面含羞涩,太后原本焦急的心稍放了些,轻声笑道:“和自己母亲,有什么不能说的,母后也是关心你,初嫁什么都不懂,万一……”
“母后!”顺华耳根子都红了,“我和驸马还挺和睦的,他待我恭敬有加,无有不依,女儿对他挑不出半个不是来。”
太后一怔,随即笑道:“就这么满意?”
顺华看了母亲一眼,含羞点点头,道:“母后亲自挑选的人,怎会不好呢,驸马他很温柔,也很体贴,这门婚事,我觉得极好。”
太后便放下心了,她知这个女儿的脾性,若真吃了苦,绝不是隐忍不发的性子,如今能这么肯定的说,那就是驸马做的极好,对她也挑不出什么不是来,也许今日,真是自己看走眼了吧。
都说徐家公子温和儒雅,或许成婚以后在众人面前,也是颇为守礼的,做不出眉目传情,温柔体贴的模样。
顺华自然觉得极好,因为无论她说什么,那驸马都没有表露过一分一毫的不情愿来。
那夜入洞房,顺华也如寻常女子,披着红盖头等在房中。
外头宾客不绝,哪怕在新房,都能听到一些高声笑谈,驸马被拦着喝酒,顺华等的有些不耐,让身边的芙儿出去看了好几回,都道是驸马至交劝酒,暂未结束。
顺华烦躁不已。
“到底是我大婚,还是他们找了个好地方喝酒?驸马怎么什么人都结交?也不知今日什么场合,便随便劝酒,驸马竟也来者不拒吗?”
芙儿迟疑地看向公主,说道:“驸马有自己的好友,今日应该也是为驸马大婚高兴,毕竟不是谁都有这么好的福气,能尚公主,这些人兴许也是为了和驸马走得更近,将来能行方便吧。”
顺华听得心头舒畅了些,扬起下巴冷哼了一声,说道:“那就更要谨慎了,看来对于驸马,还需好好教导,也不能什么狐朋狗友都来往,往后夫妻一体,他走出去便代表了我,若有什么不体面,岂非连累我也丢了面子?”
听到公主这些话,芙儿觉得哪儿不对,可她向来听公主的,自也不会反驳。
等韩嬷嬷回到新房时,这一茬已经过去了,未过多时驸马就带着一身酒气回来,脸上酡红,眉眼含笑,看得出他此时是极欢喜的。
待挑盖头,饮完合卺酒后,屋内的人都退了出去,将独处的空间留给新婚的小夫妻二人。
徐知晖的酒劲散了些,今夜确实被灌了不少酒,但他交的那些朋友都是极有分寸的,没有闹得过火,他眼下还算清明。
这一场婚事虽不体面,他也忍痛与过去做了切割,但既然已经选择了当下,他也早就劝服了自己,接受现实。
无论如何,他娶了公主,公主尊贵貌美,他也该收心好生与她过日子,旁的、过去的,就不要再想了。
“殿下,我们安寝吧。”他含着笑,朝公主走过去。
顺华看着他,心里本有些紧张羞涩,可她也明白,新婚之夜,该立的规矩还是要立的,也好叫驸马心里有数,往后去,她为妻主,她说了算。
“驸马,安寝之前,我有话问你。”
她的语气过于平静,叫朦胧的气氛散了些许,徐知晖看着她的眉眼,依旧笑着,温声问道:“殿下想问什么?”
其实在看到驸马的时候,顺华因等待而烦躁不已的情绪就已经消散了,此刻甚至有些悸动,可她面上不动声色,依旧平静,有些规矩当时不立,后面就尊卑不分了,她说道:“你可知自己的身份?”
这一句话,叫驸马酒醒了大半,方才看清,眼前人的情态,未有多少新嫁妇的羞涩,满目肃然,仿若严苛上官。
见他愣怔,顺华便知自己已经震住了他,微松口气,扬起下巴说道:“做皇家驸马,你得时刻谨记自己的身份,在内你我是夫妻,在外你我是君臣,你的一言一行都代表了我的体面,你明白吗?”
徐知晖的酒彻底醒了,脸上的温柔散去,取而代之的是郑重的恭敬,还有一丝后知后觉涌上心头,难以言明的苦意。
“是,我明白。”
看他如此温顺,顺华满意地点点头,施恩一般地说道:“我下嫁与你,带给你的只多不少,所以,你待我也该千依百顺,不能有丝毫僭越,方不负皇恩。”
“……是,我记下了。”他将头低垂,看不到面上的情绪。
顺华笑了,很满意他这般态度,丝丝羞怯漫上眼底,她放了一半的床幔,声音变得柔和:“你我之间天长日久,其他的,待来日再说吧。驸马,就寝吧。”
徐知晖抬步走过去,却再也没有了方才的轻松惬意,每一步都像是被一座无形的山压在身上,让他寸步难行。
顺华沉浸在紧张的情绪中,未察觉他眼底的失意,当驸马灭了明亮的烛灯,此处暗淡下来后,一切按着流程,顺理成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