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神汤停了之后,云瑶在自己房里安静地等了两日。
那两日里,她没有立刻做任何动作,只是让红芪留心着府中各处的风吹草动。消息陆陆续续传回来,拼在一起,已经足够她看清楚江姒月眼下用力的方向——外头的流言没有停,甚至比最初更细了,从“克亲妨国”演变出了一个更完整的说法,说云家大小姐自幼眼盲,是带了天煞孤星的命格,如今将军出征,正是这星煞应验,边关胜负难料,云家怕是要有大难。
这套说辞已经不像是街头随口一说的浑话,而是有人把前后逻辑串起来,专门讲给愿意听的人听的。
云瑶把这些消息在心里摆了一遍,又去想安神汤的事。她前世没少接触过关于幻梦散的记载,知道这味东西单拿出来,不上色,不上味,只留一丝极淡的苦涩,银器试不出,熏香测不到,寻常验毒的路子走遍了,也只能落个无异常的结论。江姒月用这一味,正是算准了即便她心有疑虑,也难以拿到实证。
既然无法拿到实证,那便不必急着去拿。
她在第三日早晨,让厨房继续备安神汤,却叮嘱红芪:“送进来的汤盅由你亲手转交,不经任何旁人的手。”这话只是吩咐,没有说理由。厨房那边的人不知道汤盅后来的去向,只看到安神汤照旧在熬,照旧每日送进内院。
但那汤从未真正入过云瑶的口。
她要做的,不是阻断那条线,而是让那条线继续走,走到江姒月以为她已经在慢慢漫进去的地步。
第四日,她开始有意散出一些细碎的动静。
不是大张旗鼓,只是一些寻常的、容易被人注意到又不显眼的事——出门时在廊下停了很久,像是在出神,对着院墙角的空处看了半晌;吃饭时把筷子放错了方向,让丫鬟换了又换;和管家嬷嬷说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住,转头问红芪:“今日是哪一日?”神情带着一点茫然。
这些动静,传出去只需要一个下人的嘴。
果然不过半日,红芪便悄悄回来说:“午后在厨房门口碰见了素云,素云借着问今晚菜式的名目在厨房转了一圈,多待了一阵才走,临出门时还特地向灶上的婆子打听小姐今日可用了安神汤。”
素云去打听,说明消息已经传到了江姒月耳朵里,江姒月在核实。
云瑶把这件事记下,没有变换分毫。
流言在此时又往前走了一步,这一回的动静比之前更实——府里门房来报,说外头有两个不认识的闲汉在云家侧门附近徘徊,嘴里念念叨叨,被门房的人驱走之前留下了一句话,说“云家宅气不稳,里头住着的人恐怕神志有碍,宜请高人来看一看”。
门房把这话当成无聊人的胡说,没有放在心上,只是随口告知了管家嬷嬷。管家嬷嬷是个信这些的,当日下午便有些坐立不安,在内院来回转了两趟。
云瑶在书斋里,把这几件事的时间对了一对。
流言到了这一步,已经不单单是在败坏她的名声,而是在制造一个“需要外力介入”的情境——只要府里有一个人开口去请道士,或者去向外头说云家大姑娘近来神志有些不对,那这件事就彻底出了她自己的掌控范围,变成了一个人人皆知的既成事实。
那时候,无论她如何辩解,都是“神志有碍之人”的自辩。
她坐在书案前,把手边的茶盏转了一转,想起那封来历不明的帖子,还压在袖中。
帖子上约的是今日,城东一处茶馆,时辰是申时。
她重新展开那张素纸,在灯下把那行炭笔字仔细看了一遍,没有多余的信息,只有地点和时辰,以及那一句“有一事关乎云家”。这句话,分两种可能——要么是真的有什么事,要么是另一个套,借着她眼下自顾不暇的当口,把她引出去,在外头做文章。
但她有一件事始终没想透:若是那只游在棋盘外的变量,遣人送帖子来,为何偏偏选在这一日,选在流言愈演愈烈、府中风声正紧的节口?
申时还有一个时辰。
她让红芪进来,吩咐她备了一身寻常的家常衣裳,不用丫鬟跟着,只带红芪一人。出门前,她在梳妆台前坐了片刻,把那枚令牌从抽屉最深处取出来,攥了一息,重新放回去,压上那张折叠了三次的纸笺。
那枚令牌此刻还不能动。
她出了院子,走到穿堂时,迎头碰上了江姒月身边的素云,素云手里捧着一只茶盘,说是:“姒月姐姐特地备了一道养神的糕点,说姑娘这两日似乎乏得厉害,叫人送来给她补一补。”
云瑶停了脚步,对素云温声道了谢,说:“我正要出去透透气,一会儿回来再用。”她神情平静,说话时低垂着眼,带着一点轻微的疲惫,没有半点破绽。素云应了,目送她往外走,站在穿堂里没有动。
云瑶没有回头,但她听见了那个细微的停顿——素云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穿堂里多停了一阵,等她的脚步声消失在院门口,才转身回去。
这个停顿,说明素云在记她的去向。
她在心里把这件事记下,加快了步子。
申时,城东茶馆。
茶馆是个两层的旧楼,上下都有散客,楼上靠窗的位置坐了一个穿灰布长衫的男人,年纪不大,三十上下,面相普通,桌上摆着一壶凉了的茶,看起来已经等了有一阵。
云瑶在红芪跟着上楼之前,让她在楼下等着,自己往那桌走过去。
灰布长衫的男人看见她,没有起身,只把茶壶往旁边推了推,压低声音说了两句话。云瑶听着,表情没有变,但坐在椅背上的手指悄悄扣紧了一下。
那男人说的,不是关于她的事,而是关于此刻正在云家管家嬷嬷耳边说话的那个人——今日午后,府里一个跟了嬷嬷多年的老婆子,已经去向管家嬷嬷进言,说云家最近“宅气不稳”,大小姐的安神汤换了熬法,说不定是哪里出了问题,建议嬷嬷出面,以云家的名义去城隍庙请一位惯做驱邪仪式的道士来。
男人说完,从袖中取出一张小纸,推到她面前,上面写了那个老婆子的来历,两行字,简短,清晰——来历是外地的,入云家不过三年,保荐人是一个茶行的掌柜,那掌柜与某位曾在江家做过账房的人有过往来。
云瑶把那张纸拿起来,看了一遍,重新搁回桌上,没有带走。
她问了一句话,那男人摇了摇头,说不知道,随即站起来,留下那壶凉茶,先一步离开了。
云瑶在那张椅子上坐了片刻,窗外是城东街市下午最热闹的时候,挑担叫卖的声音混成一片,一切如常。
她想起那男人说的最后一句话,语气平淡,说的是:“道士今日下午便到,若是云家当真开了这个口,入夜之前,消息便能传出去。”
她已经没有半日可以再等了。
她从椅背上站起来,往楼梯口走。
下楼时,红芪从角落里迎上来,低声问:“小姐,是否这就回府?”云瑶没有立刻回答,站在茶馆门口,往街上看了片刻,忽然注意到不远处的巷口,一个穿着褪色绿袍的人影一闪即没——那身形,那步幅,不是陌生人。
她认识那件衣裳,那是云家外院负责跟车的一个长随惯穿的式样,素云是叫不动那人的,能动那人的,是管家嬷嬷。
素云把她出门的方向报给了江姒月,江姒月让人跟了过来。
所以,从她踏出云家院门那一刻起,身后就已经有眼睛了。
她收回目光,神情没有变,对红芪说了两个字:“回府。”转身往回走。路上,她把接下来要做的事在心里过了最后一遍,一步扣着一步,从头到尾都是实的,只有一个地方,她没有把握——那封帖子的背后,到底是什么人,今日见了面,那男人给了她消息,却不肯说自己是谁的人,这一点,像一根刺,始终没有拔掉。
但眼下没有时间再追这根刺。
道士今日下午便到,入夜之前,她必须先把管家嬷嬷那边的局面稳住,否则那个老婆子的话一旦落了地,道士进了云家的门,这台戏就再也由不得她收场了。
她脚步稳,走得不快不慢,和红芪两个人穿过街市,往云家的方向去。
暮色开始从街尾压过来,檐下的灯笼还没点,影子拉得很长。
红芪在她半步之后,忽然轻声说了一句:“小姐,那个道士,红芪回来的路上在西街路口见过一个打扮类似的人,问了隔壁茶摊的大娘,说那人已经在附近转了大半日了,不是今日才来的。”
云瑶的脚步顿了一顿,随即继续往前走。
不是今日才来的。
这说明,道士进门这件事,不是等着管家嬷嬷开口再安排,而是早就安排好了,管家嬷嬷那边,不过是一个推一把的步骤。
她把这件事的先后顺序重新捋了一遍,越捋越觉得有一处接不上——若是早安排好的,那老婆子去劝嬷嬷,嬷嬷去请道士,这一环是确定要走的,外头的道士只等着进门。然而今日还有另外一件事——那封帖子,那个灰布长衫的男人,那张写着老婆子来历的纸——有人提前一步,把这条线的底牌给她看了。
这两件事,是在对抗。
一方在设局,另一方在拆局,而她,恰好走在两者的中间。
云家的屋脊出现在暮色里,云瑶停下来,抬头看了一眼。
她想起那枚令牌。
她想起那张小纸片上写的那八个字:“急计亦有用,不必只等长线。”
她走进了云家的院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