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那封加急私信,云瑶在当夜读了不止一遍。
“监军已异动,勿信任何以本将名义传回之令,一切等本将亲回再议。”
这一行字,字迹是父亲的,私印是父亲的,但送信的人绕开了都督府的正路,把信夹带进来塞给了守门的亲卫——这件事本身,已经说明父亲眼下在边关的处境,比他写信时用的平静口吻,要紧张得多。
监军是谁的人,先前她没有查过。那只小纸条上说“宫中已有人问起云家之事,问的不是云大小姐,是云将军的监军”——这一句话,此刻和那封私信叠在一处,开始往同一个方向指。
宫中有人盯着监军,父亲在边关提防监军,而那个往宫里传消息的线,另一头是江姒月——江姒月如今已经关在佛堂里,她在府中的手脚暂时断了,但宫中那只眼睛不会因此闭上。
云瑶把那封信重新折好,压进最深的那只抽屉,没有惊动任何人,当夜没有睡实。
翌日,城中的流言仍在走。
江姒月被关进佛堂的消息,昨日便已经传了出去,传到街面上的版本各有出入,有人说是云家大姑娘设计构陷了义妹,有人说是义妹图谋不轨被拿住,两种说法在茶馆里各有拥趸,吵得热闹,但有一件事被两种说法都带着跑——“克亲”“天煞孤星”这几个字,并没有因为江姒月被关起来而消失,反而因为云家内部的波动,显出了更多被人议论的由头。
流言这东西,不因源头被堵住就自行停止,它有自己的惯性。
这件事,云瑶在回房的路上已经预料到了,所以她不急着出面辟谣,也没有指望事情能在短期内平息。她等的,是另一件事的动静。
那个出城的道士同伙,走的是南城小门,方向已经记下来。那条线还活着,只是暂时缩回去了。
等了约莫两日,动静从意想不到的地方来了——不是从城中,而是从宫里。
来的是太后身边的嬷嬷,宝蓝镶边的对襟,面上带笑,进了云家正院,先去孟氏那里坐了小半个时辰,随后才让人传话,说太后听闻云家近来有些不太平,想见一见云大姑娘,让她择日入宫问安。
这一句话,云瑶听着,有片刻的停顿。
太后召见,说的是“近来有些不太平”——这话措辞模糊,可以是关切,也可以是探问。太后为何会知道云家的事,宫中消息来源从哪里走,她一时还看不清楚,但有一件事是明确的:太后选在这个时候召她,绝不是单纯的怜悯。
她让红芪去备了一份薄礼,第二日一早,随着那位嬷嬷进了宫。
寿康宫在内宫偏西,殿内陈设简素,薰香的气味淡,带着一点旧木的气息,和宫中别处的富丽截然不同。太后坐在正位上,比云瑶上一次见到她,又清减了些,鬓边的白更重,但眼神依旧清明,把人从头打量到脚,没有着急开口。
云瑶在殿前跪下,行了大礼,没有等太后发问,主动开了口。
她没有急着喊冤,也没有急着撇清,而是先说了一件旁的事——父亲出征前,曾让她替他向太后请安,说是边关事紧,不能亲来,请太后保重凤体。这一句话,是父亲当时确实交代过的,她原封不动搬出来,没有添减。
太后听到这里,神情松动了一点,让人给她赐座,说了一句:“你父亲是个知礼数的。”
然后才问云家的事。
云瑶从容答了。她说的和对母亲说的路数不同——对孟氏,她把所有证据原原本本摊开;对太后,她只说了三层:一,流言的起点在何处,那只描金小匣从哪里来,药是什么;二,江姒月与宫外某处存在往来,有物证,但背后的线尚未查清;三,父亲在边关的私信,她选择没有提,只说“父亲此去边关,家中女眷势单,恐有人趁虚而入,女儿力有不逮”。
最后这一句话,她说得轻,却落得重。
太后没有追问那封私信,也没有追问那条没有查清的线,只是沉默了一息,随后叹了一声,说:“云家出了这样的事,外头的流言终归伤人,身处漩涡之中,安静不了。”
云瑶垂首,没有接话。
殿内安静了片刻,外头传来脚步声,是宫人通报说皇上来请安。
萧琰进来时,云瑶已经从椅上起身,退到侧边候着,低垂着头,姿态拿捏得不偏不倚——既是守礼,又没有刻意缩到看不见的角落里去。
萧琰进门,先向太后行了礼,说了几句闲话,随后目光落到云瑶身上,在那里停了一停,没有说话。
太后这时开了口,语气是说家常的那种平稳,说:“云瑶这孩子有孝心,医术也学得认真,上回哀家头疾发作,她出了大力,如今家中不太平,留在外头反而令人不安心,哀家有意让她留在寿康宫长住,给哀家做个伴,皇帝以为如何?”
这番话说出来,殿内有片刻的静。
云瑶没有动,也没有抬头,她感觉到那道目光重新落过来,比方才更长,更沉,像是在把她从头到脚重新衡量一遍。
萧琰开口,说的是:“母后喜欢,自然是她的福分。”随即顿了顿,像是在斟酌什么,然后说了一个安置的法子——“以‘御女’之位,于寿康宫偏殿安置,专心侍奉太后。”
这个名分,不高,甚至可以说轻,但它让这件事从“留宿”变成了“入宫”,从临时变成了有据可查,从太后的私下安排变成了皇帝金口开的定数。
太后听了,没有表示异议,也没有特别高兴的神色,只是点了点头,让人去安排偏殿。
云瑶俯身谢恩,语气平稳,头始终低着,看不见面上的表情。
萧琰在太后那里又坐了片刻,起身告辞,走到殿门口时,随口问了一句,问:“云家府中那封描金小匣里的旧瓶,眼下在何处?”
这一句话,像一块小石子,无声地落进水里。
云瑶的脊背紧了一紧,随即松开,她回说:“旧瓶仍在府中,尚未查明来历,等查清楚了,自会禀报。”
萧琰没有再说什么,走了。
脚步声消失在殿外,太后让人端来茶,对云瑶说了一句,说:“皇帝记性好,什么都记着,这一点要留心。”
云瑶应了,捧着茶盏,没有多说。
但她心里那根刺,已经扎得更深了一层——萧琰知道那只旧瓶,他知道的不是从太后这里听来的,也不是从府中的人嘴里传进宫的,这个消息到他手里的渠道,她一时想不清楚,但他既然在这个时候开口问,就说明他早已盯着这件事,只是选在她入宫、当着太后的面,轻描淡写地问了出来。
这不是随口一句,这是在告诉她,他知道。
当日傍晚,云瑶的随身衣物由红芪收拾了送进宫,宝蓝色的匣子里,那只封法更旧的瓷瓶,贴着那张写了单字的纸笺,一起被红芪压在衣物最下层带了进来。
红芪把东西交到云瑶手里,低声说了一件事,说:“出府的时候,门口守着的一个不认识的小厮朝我们这边张望了很久,等我们进了宫门,那小厮才转身走,走得很快,往太子府的方向去了。”
云瑶把那只瓷瓶握在掌心,没有说话。
寿康宫的偏殿里,夜风顺着窗缝进来,烛火晃了一晃。
她把那张单字的纸笺展开,又看了一遍,那个称谓的第一个字,她此前只写下了它,没有写全,是因为她不敢确定——但今日,萧琰在离开时问起旧瓶的那一句话,和那个称谓,在她脑子里忽然对上了一条线的走向。
她把纸笺折好,重新压进匣底。
就在这时,殿外有宫人叩门,说是太后那边让人传话,明日辰时,皇后宫中有一场小宴,几位妃嫔相聚,太后的意思是让云瑶随行露露脸,说是“既然住进来了,该见的人总要见一见”。
皇后宫中的宴,妃嫔相聚,这一句话里有多少试探、多少刀锋,云瑶在灯下想了片刻,没有想透,只是把那只旧瓶又紧了紧。
宫门已经在她身后关上,前路比她预料的,来得更早,也更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