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封小纸条上的八个字,云瑶在当夜压进了抽屉,却没有睡着。
宫中有人问起云家之事,问的不是她,是父亲的监军。这一句话,把她前夜才捋清楚的那条线,又往前延了一截——江姒月在府中的动作,与宫中某处的眼睛,是连着的。那监军是谁的人,此前她没有查过,如今看来,这条线必须往深处摸一摸,但眼下不是时候。
眼下最要紧的,是昨日那场局面之后,府中的平衡已经倾了,倾就倾个彻底。
翌日一早,管家嬷嬷来正房回话,比往常早了大半个时辰,进门时神情局促,说:“昨日之事我虽不知情,但毕竟是在我的执管之下出了这样的事,我心里过不去,愿意亲自去向太太请罪。”
云瑶在听到“太太”这两个字时,手指轻轻停了一下,随即继续让红芪为她整理衣袖,没有立刻接话。
她的母亲,孟氏,这几日一直在内院养身子,本就体弱,轻易不露面。云瑶在心里掂了掂这件事的份量——嬷嬷说要去向太太请罪,这是嬷嬷的立场在调整,她已经在往云瑶这边靠,但这也意味着今日之事,迟早要到孟氏那里去。
与其等消息传进去,不如自己先去。
她告诉嬷嬷:“请罪的事暂且搁一搁,今日我要亲自去给母亲请安,有些话,我想自己开口。”
嬷嬷应声退了出去。
孟氏的院子在正院西侧,离着不远,云瑶由红芪扶着过去,一路上没有经过江姒月那边,但院门口站着的两个小丫鬟见了她,眼神里有些不自然的躲闪,这是昨日之事已经传到各房的信号。
孟氏正在喝晨药,见云瑶进来,先让人把药盏撤了,叫她在床边坐下,伸手握了握她的手,没有立刻问话,只是看着她。
云瑶把昨日的事从头说了,没有省略,也没有添油加醋,只是把那只汤盅、那个老婆子、那个道士,以及亲卫押进来的经过,一件一件平稳地说出来。最后停在那只描金小匣的旧瓶上,说:“这件事我眼下还没有查清楚,所以没有放进昨日那场局面里,留着另行查看。”
孟氏听完,没有说话,只是手上用的力道重了一些,重到云瑶的指骨微微发酸,她也没有动。
然后孟氏让人把那只描金小匣取来。
这是云瑶没有料到的——她以为母亲会问江姒月的事,或者问药的事,没有想到母亲直接要看那只匣子。
红芪去取了,连同那只封法更旧的瓷瓶一起捧来,搁在孟氏手边的床几上。
孟氏拿起那只旧瓶,翻过来,看了片刻,随即让人把压在匣子衬布下头的东西取出来——红芪起初以为衬布下头什么都没有,仔细翻开才发现,衬布角落里缝着一个小小的布包,包里叠着一张薄纸,字迹细小,是一张写着某几味药材配比的单子,单子上方有两个字的抬头,写的不是药名,而是一个人的称谓,那称谓不是江姒月的名字,也不是府中任何一个人的名字,而是一个外头的称呼,隐晦,却足以让认识的人一眼看出是谁。
孟氏认出来了。
她把那张纸按在手里,脸色变了,是云瑶没有见过的那种变法——不是震怒,也不是悲戚,而是一种极深的、带着往事的神情,像是一件压了很多年的事,忽然被翻了出来。
孟氏当场晕厥,是在红芪出去叫人的工夫,她往床里头倒下去的,手里那张纸没有松,被她攥得皱了。
云瑶没有动,只是把那张纸从母亲手里轻轻取了出来,贴身收好,等大夫进来。
大夫诊过说是急火攻心,没有大碍,喝两剂药静养即可。云瑶守在床边,一直等到孟氏缓过来,孟氏睁开眼,先说的不是别的,是让人把江姒月喊来。
管家嬷嬷领命去了,没多久回来,说:“江姒月的院子门是关着的,素云出来回话,说姑娘昨夜没有睡好,天刚亮时又头疼起来,正在躺着。”
孟氏听完,手边的茶盏碰了一声,没有再说话。
云瑶这时候开口了,她说:“既然如此,就不必喊了,有些话,她自己来说。”
她让红芪取来一个小匣,匣子是昨夜她让人备好的,里头放着几样东西——一枚珠花,是半年前她让红芪从江姒月梳妆台上寻来的,底座錾刻的花纹出自一处金银铺,那金银铺的账簿上,这枚珠花的买主不是江姒月,而是太子府惯用的一个跑腿的小厮;还有两封信,是厨房老婆子招供时一并说出来的,她只知道藏信的地方,不知道信里写的什么,亲卫按着地方找到了,封口拆开过,字迹确是萧扶风的。
这两样东西,昨日她没有在厅堂里拿出来。
她把匣子搁到床几上,请孟氏过目,没有多说,只是说:“女儿查到的,只有这些,够不够,请母亲来断。”
孟氏看了那珠花,又看了那两封信,闭了眼,沉默良久。
不多时,内院各处管事媳妇都知道太太那里出了事,陆陆续续来了几个人守在院门口,没有人进来,只是在外头候着,有人悄悄往江姒月院子方向张望,那边的门依然关着。
孟氏让人叫来管家嬷嬷,当着云瑶和几个管事媳妇的面,说了一件安排:“将江姒月挪至后院西北角的佛堂,门窗由外锁,饮食由专人送入,非我或云瑶亲口发话,任何人不得进出,等将军回来再行处置。”
嬷嬷应了,没有人开口反对。
安排传下去的时候,素云先知道了消息,她出来想开口说什么,被亲卫在院门口挡了回去,两个人没有发生冲突,但素云的脸色在那一刻变了,转身进屋,把门带上,外头随即听见了一个细碎的、像是瓷器碰了什么东西的声响。
江姒月被两个粗使婆子和一个亲卫的家眷陪着,从她的院子走到佛堂,走过正院廊下时,院子里还有几个正在洒扫的小丫鬟,都停了手,没有人说话。
云瑶没有去送,也没有去看,只在孟氏的院子里待着,直到日头偏西,才让红芪扶她回自己的正房。
回去的路上,红芪低声说了一件事:“那个在西街守着的道士同伙,今日午后已经悄悄出了城,走的是南城的小门,走得很急,没有带什么行李,亲卫追了一段,没有拦住,但记下了他出城的方向。”
云瑶听着,没有立刻作声,在廊下站了片刻,让红芪把那个出城方向记下来,单独压在那张折叠了三次的纸笺旁边。
傍晚,外头有消息传进来,是城里茶馆里传出去的闲话——说云家今日出了大事,养了多年的义女被关了起来,传得有鼻子有眼,连描金小匣都被人说进去了,说法各异,但“义女被逐”这一层,已经是传出去的定论。
消息传出云家,到了太子那边,是在掌灯之后。
萧扶风在书房里把从城中探事的人问过一遍,面上平静,让人都退了出去,随手把桌上一只砚台推到了地上,没有人在旁边,所以没有人听见那一声落地的闷响。
江姒月关在云家的佛堂里,那只描金小匣已经不在她手里,里头那张单子的字迹和那个隐晦的称谓,此刻在另一个人手里,那个人是云瑶,而云瑶已经把那张纸贴身收好,连红芪都没有说那上头写的是什么。
那张纸上的称谓,不是萧扶风的,也不是江姒月的。
夜里,云瑶让红芪去把那张小纸笺取来,在那行“旧瓶,备于何时,为谁”的问句下面,又添了半行字,写的是那个称谓的第一个字,随即停笔,把纸笺重新折好,压回抽屉里。
就在她把抽屉合上的时候,院门外传来一个声音,是门房的人,说:“有一封急报,是从边关方向加急送进来的,不是给她的,是发给城中驻军都督府的,但送信的人路过云家门口时,把另一封夹带进来的小信,悄悄塞给了守门的亲卫,亲卫认出了信封角上的印记,不敢扣押,立刻送了进来。”
那印记是云战雄惯用的私印。
红芪把信捧进来,云瑶拆开,里头只有一行字,没有抬头,也没有落款,写的是:“监军已异动,勿信任何以本将名义传回之令,一切等本将亲回再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