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薨逝后第三日,朝野还在丧仪的压抑中未曾喘息,一封联名奏疏已悄然递至御案。
领衔的是首辅章廷玉,附署的有礼部尚书、翰林院掌院学士,以及几位德高望重的老臣,共计九人。奏疏言辞恳切,援引历朝旧例,称中宫久悬有损社稷纲纪,请陛下早定人选,以安天下。疏末附了三个名字,皆出身名门,其中两人与德妃娘家沾着远亲,最后一个,则是翰林掌院的嫡亲侄女。
萧琰将奏疏压在案头,未批也未驳,只吩咐内侍:此事暂押,不必发还。
消息却没有被压住。
当日傍晚,德妃宫中便多了几拨来请安的宫人,往来脚步比往日频密了一倍。兰嫔那边也动了,先是称病告假,后又遣人送了一篮时鲜瓜果到永宁宫,说是娘娘协理宫务辛苦,特来慰问。红芪接了东西,笑着谢过来人,转身端进内室,搁在案上没有动。
云瑶正在核对当日内务府送来的丧仪用度清单,听红芪说了兰嫔遣人送礼一事,手中动作没有停。她只问了一句:“送礼的人,是谁亲自来的?”
红芪答:“是兰嫔宫里的大宫女,叫知画的那个。”
云瑶没有再问,让红芪将那篮瓜果原样摆着,不必分给旁人。
翌日清晨,协理宫务的日常文书又堆了厚厚一摞,云瑶照例让红芪逐条念来,她口述批示,红芪誊录。念到第七页时,红芪的声音顿了一下,轻声道:“主子,这里夹了一张纸,不像是内务府的格式,纸质也不一样,只写了一行字:'立后之议,德妃已遣人入相府,昨夜亥时。'”
纸条上没有署名,折叠方式和字迹都陌生。云瑶沉默片刻,让红芪将纸条压下,照旧不动声色地继续听文书。
这条消息意味着什么,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德妃与章廷玉之间的联络,早在奏疏递上去之前便已谈妥,那封联名上疏,不过是台面上的一步棋,台面下的交易,昨夜已经落定。
立后之争,早已不止是后宫的事了。
萧琰当日午后至永宁宫,随行只有两名内侍,神色平静,未带奏折,坐定之后只说要喝一盏茶。云瑶亲自备了茶,在侧位落座,等他开口。
萧琰端着茶杯,沉默片刻,忽然问:“中宫之位,你怎么看?”
这句话问得不急不缓,像是随口闲谈,可语气里藏着几分她听不准方向的东西。
云瑶没有迟疑,也没有顺着他的话往深处走,只低声答道:“臣妾残躯,眼疾未愈,只盼能安心侍奉陛下。中宫人选,当以德才兼备、家族清白者为先,以安朝野之心,此事臣妾不敢多言。”
萧琰没有接话,将茶杯搁下,沉默的时间比云瑶预想的长了许多。
就在云瑶以为他就此打住时,萧琰忽然问了另一句话:“章廷玉联名的那封折子,你可知晓?”
云瑶心头一跳,面上却是平静的惑然:“臣妾在永宁宫,未曾听闻朝务,还请陛下示下。”
萧琰“嗯”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起身离去。
红芪送走人,折回来时,神情有些异样,俯身凑近低声说:“主子,陛下方才离开,外头影卫跟出去之前,有个人把什么东西塞进了廊下的花盆底下,奴婢没来得及看清是谁,那人走得很快。”
云瑶让红芪取来,是一只油纸小包,里头裹着一枚铜扣,扣面磨损,背面有三道横纹——和廊柱上留下的那个记号一模一样。
她将铜扣握在手心,指腹来回摩挲那三道刻痕,许久没有出声。
这个记号,在廊柱上出现过,在书脊暗格里出现过,现在又出现在铜扣上,以不同的方式、不同的时机,一次又一次地落在她的轨迹里。传递这个记号的人,显然知道她的行动规律,也知道她在看——或者说,知道她有办法察觉这些痕迹。
不是寿康宫的人,不是内务府的人,更不像萧琰的手笔。
她把铜扣收起来,压在枕下。
变故发生在傍晚。
内务府送来一份补件,说是丧仪期间有一批供陈物资的账目需要复核,请宸妃娘娘过目用印。红芪将文书逐页念完,末尾附了一个名字,是负责此次物资调拨的主事官——姓沈。
云瑶的手在菩提子上停了一下。
她没有立刻用印,让红芪将文书押下,说明日再议。等红芪退出,她在原处坐了很长时间,将这个沈字和北境密折上的那个沈字放在一起,慢慢对照。北境密折上的沈,是她以为萧琰已送往北境的人;眼前这份物资账目末尾的沈,却出现在内务府的调拨文书上,以一个“主事官”的身份,悄然嵌进了丧仪事务的缝隙里。
如果是同一个人——他根本没有去北境,他在京城,在内务府,就在她每日经手的文书里。
次日一早,红芪去外院取当日的请安文牒,顺路带回一句话,是从负责丧仪采买的小宦官嘴里随口问来的:“昨日有位内务府的主事来过,说要核对一批香烛的数目,进来待了不到半盏茶,走的时候从西侧门出的。”
西侧门,是永宁宫和寿康宫之间那条夹道的出口。
云瑶让红芪重新描述那名小宦官的原话,她听了两遍,心底某一根弦,悄悄绷到了极限。
当日,章廷玉再度递折,措辞比第一封更为恳切,同时附上了礼部拟定的立后流程草案,将整套仪制写得有条不紊,仿佛只等一道圣旨便可启动。萧琰这次把折子发还了礼部,朱批只有六个字:“知悉,暂从长计。”
这六个字,什么都没有答,却什么都没有拒绝。后宫各处对这六个字的解读,在一个时辰之内便传遍了各宫,版本不一,各有各的说法。
永宁宫来了两拨人。
第一拨是德妃身边的掌事姑姑,送来一盆养了许久的兰花,说是德妃娘娘听闻宸妃娘娘协理宫务劳累,特来探望,顺带说了几句“中宫悬空,后宫诸姐妹皆盼陛下早做决断”的话,言辞温柔,意思却不含糊。
第二拨来的是一名不认识的小宫女,低眉顺眼地站在院门外,说是奉了“贵人之命”来请安,却死活说不清楚哪位贵人,红芪追问了三句,那小宫女眼神飘忽,最后含混说了句“娘娘稍待,贵人自会来见”,转身去了。
云瑶没有等那所谓的贵人。
她让红芪将那盆兰花摆在外间,将铜扣重新取出来,在指间翻转了一下,忽然吩咐道:“你去找昨日经手西侧门登记的那个宦官,就说宸妃娘娘要核对昨日进出的名册,借来一看,看完即还。”
红芪领命去了,走到半路,廊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是一名寿康宫的旧人,神色仓皇,气息不稳,一路小跑到永宁宫门前,俯身禀道:“宸妃娘娘,出事了!寿康宫封存的太后遗物,今晨盘点,少了一件——是一只旧锦匣。”
红芪愣在原处,回头看了一眼内室方向。
那只旧锦匣,此刻就放在云瑶的枕匣最底层,里头是那枚刻着前朝旧姓的玉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