鼻尖微微发涩，她想起年迈的父母，想起英年牺牲的哥哥，想起家里常年的拮据。
哥哥走后，家里的所有难题，都是她和嫂子扛着。
春耕争水，夏时抢收，秋收分粮，冬日吵闲。
嫂子性子软，不是吵架的料，每每都是她咬着牙硬着头皮上前争执，有时遇上无赖吵不过人家，也只能把委屈咽进肚子里。
她早就习惯了凡事靠自己，不指望任何人。
可现在，忽然有个人站在她身边，用最沉默的行动告诉她，她可以不用那么硬，可以柔软一点，因为有人会替她撑腰。
姜妩深吸一口气，提笔写下书信，大致说了一下近况，又一笔一划格外认真地写下“我们很快就结婚了”，写到末尾，指尖一顿，鬼使神差地加了一句。
【裴野人挺好的，你们放心，等生了孩子，我就带孩子回去看你们。】
将信纸仔细折好，正要塞进信封时，她却又顿住了，眉头轻蹙。
她想寄点钱回家，可手里那六十块钱，是当初裴野给她的。
没来部队前，家里好歹还有她和嫂子两个壮年劳动力撑着，如今她一走，家里只剩嫂子和年迈的父母挣工分，五口人的口粮，单靠这点工分，根本不够糊口。
纠结了许久，姜妩还是转过身，声音里带着拘谨和客气，“裴野，我跟你商量个事。”
见他看过来，她指尖紧紧攥着信封边角，轻声说道：“我家里的情况，你应该也知道。我想从你之前给我的那六十块里，寄一点回去补贴家用，你有意见吗？”
裴野半点犹豫都没有，沉声应道：“给你的钱，怎么用都随你。”
说着，他又从口袋里摸出三十块钱，轻轻推到她面前，语气自然又郑重，“一并寄回去吧，算是我这个没过门的女婿，一点心意。”
姜妩心里一暖，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连眼睛都亮了几分，先前的拘谨也消散了大半。
她接过钱，重新拿起笔，在信里把这事细细写了进去，连笔尖都带着几分藏不住的轻快。
裴野坐在一旁静静看着，只觉得她眉眼弯弯的样子格外好看，恨不得自己赚到更多的钱捧到她的面前。
经了这事，姜妩对他更是多了几分亲近。
她在乡下见多了，女人稍稍贴补娘家，就被婆家百般嫌弃，像裴野这般大方体贴，实在难得。
犹豫了片刻，她轻声开口，问起了他家里的情况。
裴野语气平淡，缓缓道：“我在家排行老二，上头还有个哥哥，去年已经分家了。”
姜妩微微一怔，有些意外。
按村里的惯例，多半是兄弟俩都结婚成家了才会分家，去年他还没娶妻竟然就分家，实在少见。
她心里疑惑，也就多问了一句，“你家怎么分家这么快？”
“分家后，矛盾少些。”裴野淡淡解释，并不愿多提的样子。
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
他既然不愿细说，姜妩也就识趣地没有再追问下去，默默转回头，继续把信写完。
另一边，孙若兰离开医院后，便匆匆回了家，一进门就把裴野有未婚妻的事情告诉了林振海。
不料林振海对这个消息一点也不惊讶，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茶，慢悠悠地爆了个消息，“我还知道他这个未婚妻是带着肚子上门逼婚的。按我说，他这种谈恋爱不打报告、还未婚先孕的行为，分明是藐视组织纪律，怎么着也得记一个处分。”
孙若兰听到“肚子”二字，眼睛猛地睁大，十分惊讶地追问，“你确定？她真的怀孕了？”
“这还能有假？”林振海放下搪瓷杯，语气笃定，“那天团里拉练，通讯员急匆匆来通报，说大门口有个女人挺着孕肚找他结婚，当时团长、政委他们可都听到了，错不了。”
说起这事，林振海就越发觉得裴野不知好歹。
想他林振海好歹是副团，当初有意把自己唯一的女儿介绍给裴野，可裴野却死活不肯接受，好像还是他林振海占了他便宜似的。
没想到竟然会跟一个农村女人结婚。
孙若兰下意识瞧了瞧四周，确定没人，才凑上前，故意带着点可惜的语气，“可姜妩家里是大地主成分啊，裴野怎么能找她？这不是拿自己的前途开玩笑吗？”
“你从哪儿听来的？”林振海脸色一沉，一脸警惕，“这种话可不能乱说，传出去，我们也得惹上一身骚。”
“我是姜妩的亲小姨。”
孙若兰顿了一下，看他表情怪异，不自在地拢了拢头发，缓缓说：“你也知道，我和我姐的关系一直不好。不过我当初离开老家的时候，清清楚楚记得，我姐嫁给了隔壁村一个破落地主的儿子。当年土改的时候，据说他们村的村民，基本都分到了他家的土地呢。”
“你不会记错了吧？”林振海还是一脸不相信。
在他心里，裴野那小子虽说不识趣了点，但做事稳当，也不是那种拿自己前途开玩笑的糊涂人。
“怎么会记错？”孙若兰语气肯定，“你说那女人是不是瑶水村的？又姓姜？姜在瑶水村是大姓，方圆十里的村子谁不知道她的爷爷曾是当地有名的大地主。”
林振海心里猛地一动，瞬间激荡起来。
若是裴野因为结婚这件事被降职，那他现在的位置，不就空出来了？
他和孙若兰对视一眼，彼此眼里的心思都心照不宣。
裴野不愿意和薇薇相亲不要紧，主要是那个位置，让别人坐，一样能做他的女婿。
两人转身去了林薇薇的房间，敲门进去时，林薇薇正对着镜子挑衣服，一脸雀跃，看样子是准备出门。
林振海在她的椅子上坐下，脸色有些不愉快，沉声道：“薇薇，挑衣服要去哪里玩？”
“同学约我去看《沙家浜》。”林薇薇只顾对着镜子比划衣服，半点没留意林振海的脸色。
“这部影片不是早就看过了？”林振海皱着眉，直接打断她，“我手下有一个小伙子，人很不错，你换套漂亮点的衣服，跟他见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