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都机场候机室。
赵明轩把两个硕大的黑色旅行箱重重放在地板上。
里面根本不是换洗衣服,全是各种备用硬盘、线缆和一台便携式微型服务器。
另外三个组员站在旁边,脸色发白,气还没喘匀。
他们甚至没搞清楚状况。
半个小时前,他们还在实验室里盯着工作站,盘算着哪家跨国药企的钱还没到账。
下一秒,就被江梦瑶一个电话直接拎到了机场。
急促的脚步声从候机大厅入口传来。
丁振涛夹着一个公文包,满头大汗地跑过来。
他一路小跑,跑到江梦瑶面前,赶紧从公文包里抽出五张登机牌。
“江组长,票拿到了。”
丁振涛把票递过去,胸口剧烈起伏。
“临时加塞,找了民航局那边的关系,硬生生腾出来的五个位置。”
江梦瑶接过登机牌。
她没道谢,甚至连多余的表情都没有,只是确认了一眼航班号。
丁振涛看着江梦瑶那张过分平静的脸。
他敏锐地察觉到不对劲。
江梦瑶的眼神比平时更冷,那种实质性的压迫感,甚至让他这个在商海里摸爬滚打多年的老油条感觉呼吸发紧。
今天上午的新闻他也看了。
丁振涛喉结滚动了一下,把到了嘴边的疑问硬生生咽了回去。
“路上注意安全,有任何需要,随时打给我。”
他只留了这一句。
江梦瑶把几张票分给赵明轩四人。
“拿好票,登机。”
下午两点半,飞机落地长沙黄花机场。
航站楼外。
一辆挂着军牌的越野车停在路边。
车门旁靠着一个穿着常服的青年军官,肩章在初春的阳光下泛着光。
陈校官双手抱在胸前,看着从通道口走出来的江梦瑶一行人。
他视线在江梦瑶年轻得过分的脸上扫过,眼底满是不加掩饰的审视。
几分探究,几分轻视。
首长在电话里交代的原话,一字不漏地印在陈校官脑子里。
“一个搞生物的小丫头片子,不知天高地厚想碰军工。”
“带她去老楼,把那些过时的边缘数据给她看。
让她碰两个月的壁,死了这条心,早点滚回清华去干正事。”
陈校官站直身子,拉开越野车后座的车门。
“江组长是吧?”
他声音不冷不热,公事公办。
“上车吧,国防科大离这儿还有段距离。”
猎豹越野车一路狂飙,驶入cS市区,最终停在国防科大的一处偏僻角落。
眼前是一栋红砖外墙的老旧实验楼。
墙皮脱落了大半,连外面的铁栅栏门都生了一层厚厚的铁锈。
陈校官推开一楼最靠里的一扇木门。
一股发霉的潮气扑面而来。
宽敞的房间里拉着厚重的窗帘,光线昏暗。
靠墙摆着四台笨重的显像管电脑主机。
粗糙的网线顺着墙根胡乱拉扯着,连着一台老式交换机。
“这就是首长批下来的资料室。”
陈校官走到电脑前,伸手敲了敲厚重的塑料外壳。
“里面都是局域网,没有外网连接。
局域网里面的资料就是你能看的所有‘边缘数据’。”
他转过身,看着站在门口的江梦瑶。
他想从这个娇生惯养的天才脸上,看到那种预料之中的恼怒和挫败感。
要是对方因为环境太差,直接弃跑了,那是最好的。
“江组长,军工数据事关国家机密,你能看的只有这些外围的这些数据和资料。”
陈校官嘴角往下拉了拉,准备继续施压。
“而且,丑话说在前面,这里条件简陋,你们……”
江梦瑶根本没理他。
她连视线都没在陈校官身上停留一秒,直接越过他,走到一台电脑前,拉开椅子坐下。
手指按下主机电源键。
风扇发出巨大的轰鸣声。
她侧过头,声音极其平淡地下达指令。
“赵明轩。”
“在!”赵明轩赶紧放下手里的帆布包。
“去后勤处领5张行军床,搭在主机旁边。
再去小卖部搬两箱矿泉水回来。”
江梦瑶盯着亮起的屏幕,头也不回。
“接下来这几个月,吃住都在这间屋子。
没我的命令,谁也不准出去。”
陈校官剩下的话全卡在了嗓子眼。
他像吞了只苍蝇一样难受。
准备好的一肚子阴阳怪气,被江梦瑶这种纯粹的技术狂人态度直接碾碎。
她根本不在乎条件多差,也不在乎数据多边缘。
她需要的只是了解一下目前国内的军工状况而已,毕竟哪怕她的大脑再逆天,也不可能无中生有。
陈校官脸色难看地转身走了出去,重重关上房门。
接下来的三天三夜。
这栋破旧的老楼里,除了键盘疯狂敲击的声音,再也没有传出过任何动静。
江梦瑶一步都没有离开过那把破旧的木椅。
赵明轩四个人暂时成为打杂的,要么帮江梦瑶把无用的数据和资料筛选出去,要么就帮忙打饭。
江梦瑶每顿只匆匆扒两口,眼睛始终没有离开过电脑显示屏。
粗糙。
落后。
这是目前国内军工数据的底色。
屏幕上那些脱敏后的材料强度测试图,犹如一块块满是孔洞的破布。
特种钢的耐高温极限远不达标。
风洞测试的气动布局数据少得可怜。
雷达微波元件的工艺水准,还在用着大洋彼岸十年前淘汰的标准。
江梦瑶的大脑处于全速超频状态。
哪怕她有过目不忘的记忆力,也不可能在三天内把浩如烟海的军工业态全部吃透。
方方面面的数据太多了,哪怕有着4人的帮忙,它能吸收的内容也是有限的.
但········这已经够了。
她不需要吃透每一个零件的图纸。
她需要的是建立对夏国2001年重工业加工底线的整体认知。
第四天清晨。
窗外天刚蒙蒙亮,白雾还笼罩在后山。
江梦瑶推开资料室的门,走到走廊尽头的洗手间。
拧开水龙头。
冰凉的自来水直接泼在脸上,带走连轴转带来的燥热。
她抬起头。
墙上的半面破镜子里,倒映出她布满红血丝的双眼。
眼底没有任何疲惫,反而亮得有些吓人。
擦干脸上的水渍,她转身走回资料室。
她从桌上抽出一叠A4纸和一支黑色签字笔,直接将纸按在掉灰的墙壁上。
脑海中,一场极其冷酷的战术推演正式开始。
造战机?造驱逐舰?
江梦瑶毕竟是来自2026年,她自然是见过后世的战机和驱逐舰到底有多强大。
特别是6代机,性能直接碾压了5代机。
要是能造出来,以现在美利坚的实力,根本不可能抵抗。
然而很可惜,这些都只是纯粹的妄想。
目前国内最先进的战机,是十分落后的歼8,和五代机差距简直是一个天一个地。
歼8只是二代机中比较普通的存在,特别是目前的歼八版本,缺陷非常多。
低空、亚音速机动性差,低速操控不好,不适合近距离狗斗。
208雷达是单脉冲雷达,不是脉冲多普勒,下视能力弱,地面杂波干扰严重,低空很难捕捉目标。
涡喷发动机油耗巨大,高空跑得快但续航消耗快,这导致歼8的作战距离非常的短。
这也是为什么外国的飞机能在沿海随便逛的原因,因为压根就追不上。
航电老旧,计算机算力极低,原生完全不支持精确制导炸弹的火控解算。
缺点简直一箩筐,然而,就是这样缺点一箩筐的飞机,却是国内目前最先进的战机了。
笔尖在纸上写下这几个词,随后重重划掉。
纸张被划出一道裂口。
不行。
目前国内的工业母机精度差得令人发指,五轴联动数控机床全靠走私,产量根本跟不上。
特种合金材料的冶炼技术更是致命伤。
就算她能画出后世五代机的完美图纸,现在的工厂连一个合格的发动机涡轮叶片都锻造不出来。
两个月时间,连一条生产线都改造不完,更别提拿出实物。
排除。
造有源相控阵雷达?
再次划掉。
芯片制程和微波元器件的工艺壁垒,不是靠算法就能暴力突破的,这需要漫长的基础工业升级。
写下第三个选项:简易激光制导炮弹?
笔尖在纸面上停顿了两秒。
江梦瑶飞速推算着算法匹配度。
导引头她能写出控制逻辑。
但控制舵面和火炮底盘的匹配,需要军工装配产线的深度配合。
军方那些老古董连核心数据都不给她看,更不可能单独开辟一条军工厂线让她去改底盘。
产线不配合,一切都是空谈。
再次划掉。
江梦瑶盯着墙上那张满是划痕的纸,瞳孔焦距一点点收缩。
必须避开重工业短板。
必须对材料强度和加工精度要求极低。
必须不需要复杂的军工厂线配合,几个高精度车间就能手搓出来。
同时,它必须具备跨时代的战术威慑力,能做到真正的降维打击。
一条完全绕开现有规则的破局之路,在她脑海中彻底成型。
江梦瑶的笔尖在纸张空白处重重按了下去。
墨水洇出一个刺眼的黑点。
接着,她写下五个字:
自杀式无人机。
后世被称为“巡飞弹”的战场死神。
这就是她的答案。
它根本不需要几万吨的水压机去锻造承力框,它的外壳甚至可以用廉价轻便的玻璃钢或者普通复合材料。
它不需要精密复杂的涡扇发动机,一个便宜的微型活塞发动机甚至高功率电机就能让它飞上天。
它对算力硬件的要求更是低得令人发指,一块最普通的民用级控制芯片,就能带得动它那可怜的载荷。
硬件上的极端廉价和粗糙,全靠极度先进的底层算法来弥补。
只要拥有超越这个时代的“蜂群协同控制逻辑”和“目标自动锁定算法”。
十架。
一百架。
一千架。
当这种廉价的金属造物以蜂群的姿态遮蔽天空,用无可挑剔的战术阵型撕开防空网时,那就是一场根本无法防御的屠杀。
江梦瑶转过身,走回电脑前。
“赵明轩,清空1号主机的所有缓存文件。”
她拉开椅子坐下,眼神极其专注。
“断开其他三台电脑的局域网连接,把算力全部集中到这台主机上。”
接下来。
是一场人脑与算法的极限博弈。
江梦瑶打开了一个极其简陋的代码编辑器。
资料室里连灯都没关过一次。
键盘的敲击声从最开始的断断续续,变成了一场密不透风的暴雨。
基于弱算力芯片环境下的飞行姿态控制逻辑。
抗干扰的数据链跳频算法。
多机协同的蜂群避障与锁定阵列。
江梦瑶用一种极度疯狂的速度,将超越这个时代二十年的无人机底层代码,一行行硬生生敲了出来。
那些原本杂乱无章的边缘雷达数据,被她抽丝剥茧,全部融合进了无人机的反侦察算法里。
五天。
整整五天。
第五天的傍晚,落日的余晖打在满是灰尘的玻璃窗上。
江梦瑶按下最后一个回车键。
屏幕上弹出一个绿色的进度条。
两秒钟后,编译通过的提示框跳了出来。
她拔出那个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硬盘。
顺手拿起桌上一份密密麻麻写满各种元件型号的A4纸。
她推开资料室的门,大步走了出去。
国防科大,行政办公楼二层。
陈校官坐在办公桌后,端着搪瓷茶缸,吹了吹漂浮的茶叶末。
他对面坐着一个负责后勤的干事。
“陈哥,那个清华来的小天才,又有五天没见人影了。
不会是看着那堆破烂数据,在屋里掉眼泪吧?”
后勤干事笑着打趣。
陈校官嗤笑一声,放下茶缸。
“温室里的花朵,受点挫折是好事。
军工的门槛,哪是她一个门外汉能玩得转的?
早点把他打发了,让他回去搞他的生物和算·····”
砰。
办公室的木门被毫不客气地推开。
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陈校官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刚想站起来摆出长官的架子呵斥。
江梦瑶已经走到了他的办公桌前。
她穿着那身有些发皱的休闲服,因为连续熬夜,脸色透着一种病态的苍白。
但那双眼睛,却带着一股让人根本无法直视的锋利。
啪。
那张揉得有些发皱的A4纸,被她重重拍在陈校官的面前。
江梦瑶双手撑着桌面,身体前倾。
“我要一个带四轴联动数控机床的精密加工车间。”
她语速极快,根本不给对方反应的时间。
“外加这份清单上的所有复合材料、微型电机和控制芯片。”
江梦瑶盯着陈校官错愕的眼睛,丢出最后的期限。
“最迟明早八点前,必须全部到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