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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书迷 > 其他类型 > 靖周旧书 > 第57章 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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廊外香火声、人声、木鱼声一并涌上来,沈韫却仍觉得鼻端残着那股宫墙里带出来的冷香,干净得像一匹刚洗过的白绢,底下却浸着血。

檀香也重。

平日大安国寺的香火气,她最多觉得闷,今日却觉得每一缕都往喉咙里钻。檀香混在程元振身上那股冷香里,不停反胃。

她走到寺门前时,殷亮已经等在那里,身边还站着谢长宁。

沈韫脚步一顿。

殷亮立刻迎上来:“大人。”

沈韫看了他一眼:“你叫他来的?”

殷亮低声道:“谢大夫今日在药铺,离得不远。”

他说到这里,又补了一句:“大人今日见的是程元振。”

谢长宁没有立刻开口,只看了沈韫一眼。

沈韫道:“我没事。”

谢长宁道:“嗯。”

他应得太快,沈韫反而看了他一眼。

谢长宁从袖中取出一只小油纸包,递到她面前。

沈韫低头:“什么?”

“松子糖。”谢长宁把油纸包往前送了半寸:“先吃一颗。”

沈韫没有接:“我不饿。”

“不是让你充饥。”

沈韫沉默片刻,终于伸手取了一颗。

谢长宁又把油纸包转向殷亮。

殷亮一怔:“我也有?”

“你方才脸色也白。”

殷亮耳根微红:“谢先生,我不用——”

“吃。”

殷亮:“……”

沈韫终于轻轻笑了一下。

殷亮只好接过一颗,小声道:“多谢先生。”

松子糖甜味很淡,混着一点坚果香。沈韫含在舌尖,胸口那点冷硬的翻涌似乎被慢慢压了下去。

谢长宁收起油纸包,神色如常。

仿佛他方才递出去的不是糖,而是两味按量分好的药。

甜味慢慢化开,松仁香气压过了鼻端那股冷香。沈韫原本急促的呼吸停了一瞬,随后才缓下来一点。

沈韫含着糖,说话有些含混:“你随身带糖?”

谢长宁顿了一下:“早上从伯父家拿的。”

沈韫抬眼。

谢长宁神色仍旧平稳:“我堂姊那对龙凤胎藏了一匣子,怕我看见,一人坐在一边挡着。我顺手拿了几颗。”

殷亮无语。

沈韫看了他一会儿:“你偷小孩的糖?”

“原想下午去药铺看账的时候吃。”谢长宁道,“而且他们不能多吃。”

这话说得一本正经,像他只是替小孩节制饮食,并没有顺手牵羊。

孙伯已经把车赶到寺门外,车帘掀着。沈韫看了一眼那方狭窄的车厢,胸口忽然又闷起来。

“不坐车。”她道。

殷亮立刻道:“大人身子——”

“闷。”沈韫打断他,“我走回去。”

大安国寺离永兴坊本就不远,走慢些,也不过多费些时辰。

殷亮还想劝,谢长宁已经道:“那就慢慢走。”

沈韫没有反驳。

殷亮只好去前头同驾车孙伯并行。

沈韫和谢长宁落在后面。

走出半条街,沈韫忽然问:“人为什么会觉得靠近另一个人很恶心?”

谢长宁侧头看她。

“不是怕。”沈韫道,“就是恶心。”

谢长宁道:“程元振?”

沈韫“嗯”了一声。

“他一靠近,我就觉得很烦,很恶心,想让他滚远一点。”

谢长宁没有打断。

沈韫继续道:“还有他身上的香和寺里的檀香也难闻。闻久了头晕,想吐。”

谢长宁道:“你从前闻不得香?”

沈韫想了一下:“也不是。”

沈家从前极富贵,节度使府中用的都是能入贡的香料。沈昭书房里常点沉水香,里头掺襄阳本地产的白胶、麝香和晒干的橘皮磨的末。崔音点香从不贪多,一炉只添极少,香气散在帘幕后头,淡得像衣袖上沾了一点秋日橘林。

沈韫从没觉得难受。

甚至有时候,沈昭议事议到深夜,她伏在案边核账,闻着沈昭袖子上那一点沉水香和橘皮气,还能安静下来。

她低声道:“阿娘从前也点沉水香,但很淡。不是这种味道。”

谢长宁明白了:“那不是香料的问题。”

沈韫抬眼。

“香气本身未必伤人。点得淡,隔得远,闻着便只是香。”谢长宁道,“若点得太重,贴得太近,又是在你不愿意的时候压过来,就会闷。”

他说到这里,停了停:“人也是。”

沈韫没有说话。

谢长宁继续道:“程元振身上的香不一定重。可你厌恶他,又记得他从前靠近你的样子。今日寺里檀香、人声、风、旧事全压在一处,你身体受不了,很正常。”

沈韫低声道:“所以不是所有木香都难闻。”

“嗯。”

“也不是所有靠近都恶心。”

谢长宁看了她一眼,片刻后道:“人觉得恶心,有时不是因为对方已经碰到了你,而是因为身体先一步知道,他有越界的意思。”

沈韫脚步慢下来,她低声道:“可诊脉换药时,也要离得很近。”

谢长宁看了她一眼,她像是真的在分辨这件事。

“缝伤口的时候更近。”沈韫道,“那时也疼,也难受,却不是今日这样。”

谢长宁沉默片刻,道:“因为你知道我要做什么。诊脉是诊脉,换药是换药,缝伤口是缝伤口。每一步都有缘故,也有止处。你知道它会在哪里开始,也知道它会在哪里停。”

他说得很平稳,像在解释药性。

“程元振不是。他靠近你,不是因为不得不靠近,而是要看你会不会退。他伸手,也不是为了做一件事,只是要你先怕。”

沈韫没有说话。

谢长宁道:“身体有时比心更快。你还没想清楚,它已经先替你认出来了。”

过了片刻,她道:“原来如此。”

谢长宁看着她,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沈韫忽然停住脚,谢长宁也跟着停下。

她像是想起什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谢长宁垂在身侧的手。

谢长宁察觉到她的目光:“怎么了?”

沈韫没有答。

她伸出一根手指,很轻地碰了一下他的手背。

谢长宁的手指几乎立刻一僵。

沈韫却像在试一味药,碰完没有立刻收回,又握住了他的指尖。

很轻。

她的手指有些凉,这样碰人,实在不像亲近,倒像在核验一枚符牒的真假。

过了片刻,沈韫收回手,低声道:“没有。”

谢长宁喉结动了一下:“没有什么?”

“没有恶心,也没有想吐。”

谢长宁沉默了一瞬。

前头殷亮还在同孙伯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却絮絮不绝。孙伯被他说得只能连连点头,半点不知道身后发生了什么。

谢长宁道:“沈韫。”

“嗯?”

“这种事,不必试。”

“可是你方才说,身体比心更快。”

谢长宁无语。

沈韫又很平静地补了一句:“我想知道它认不认得准。”

谢长宁看着她,他忽然很想叹气。

旁人被恶心到,是要洗手、要喘息、要平复,她却非要立刻把自己的反应拆开,分辨清楚,核验明白。

谢长宁最后只道:“认得准。”

沈韫看他。

他把目光移开,声音仍旧平稳:“至少这一次,认得准。”

沈韫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

方才那一点触感还在。

谢长宁的手比她想象中暖一些,骨节分明,她不觉得恶心,也不觉得烦,甚至没有想躲。

甚至还有点想再碰一下。

她把手重新拢回袖中。

“那就好。”她说。

谢长宁看着她这副仿佛终于把一条疑难旧账核清的神情,半晌没有说话。

沈韫却又忽然往他身侧靠近了半步。

谢长宁一顿。

她没有碰他,只是微微偏过头,像在分辨什么。

“你身上没有香。”沈韫道。

谢长宁垂眼:“我不用熏香。”

“不是。”沈韫皱了下眉,像觉得这个说法不够准,“你身上也有味道。”

谢长宁静了静。

沈韫认真道:“药草味,皂角味,伤药里乳香的味道。”

她停了停,又补了一句:“不难闻。”

谢长宁道:“多谢。”

这两个字说得太正经,沈韫反而看了他一眼,她若有所思地看着他,像又要把什么问题问出口。

谢长宁立刻道:“那颗糖该化完了。”

沈韫果然被他打断,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油纸包。

她又拈了一颗松子糖,刚要放进口中。

谢长宁伸手拦了一下。

他没有碰她,只用两根手指压住油纸包边缘。

“一颗就够了。”

沈韫抬眼:“你方才给了我一包。”

“怕一颗不够哄。”

“现在够了?”

谢长宁看着她。

方才她碰过他的手背,那一点凉意像还留在那里。可他面上仍旧端得很稳,只道:“现在够了。”

沈韫看了他片刻,把那颗糖放了回去。

她重新包好油纸,攥在手里,继续往前走。

她忽然想起村驿里那方旧帕。

那时谢长宁也留过东西给她。一件外袍,一方素帕。外袍后来在路上不知道被韩叔放在哪里了,帕子却一路跟着她到了襄阳,又跟着她回到长安。起初放在药箱里,后来收进书匣,再后来不知什么时候,被她放进了梳妆台旁边的暗格。

她自己也不记得为什么要留。

一方旧帕,既不是信物,也不是公文,更不该入账。

可她总觉得会再见,总觉得有一日能还给他。

沈韫没有把这件事说出口。

她只是把那包松子糖握得紧了些。

谢长宁看见了,也没有要回来。

夕光落在长街尽头,把人影拉得很长。

沈韫走了许久,忽然低声道:“谢长宁。”

“嗯。”

“我现在不想回去立刻见人。”

“那就绕一条路。”

“也不想坐车。”

“那就再走一段。”

沈韫没有再说话。

舌尖残着一点松子糖的甜,鼻端那股令人作呕的冷香终于散了。她慢慢往前走,谢长宁并肩跟在她身侧,隔着半步。

既不远,也不近。

等沈韫一行人的背影彻底拐过巷角,身后茶棚下那个低头喝茶的人才放下碗,对着身旁的人说:“送东宫,沈韫见了程元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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