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拨出去,等待音只响一声就接通了。
周津赫偏冷的声线从听筒里渡过来:“睡不着?”
苏梵还没来得及开口,便听见听筒那端背景音嘈杂,言笑晏晏的谈笑声,觥筹交错的碰撞声,混杂成纸醉金迷的奢靡白噪音。
接着周津赫的声音离话筒远了些,偏头对旁人撂一句:“别吵,家里那位查岗。”
散漫冷冽的话语落定,背景音里那些嘈杂的声响像是被人按了静音键,霎时敛尽。
苏梵握着手机的手指倏地收紧,心跳毫无预兆地漏了一拍。她甚至听见有人小声问‘赫哥几时有老婆了’,然后被旁边的人用咳嗽声猛地打断。
如同青春期瞒着家长和心仪少年偷偷早恋的女孩儿一样,苏梵钻进温暖的被窝里,故作不经意地清了清嗓子。
“你那边好吵,是喝了多少。”
“没喝。”周津赫似乎是换了地方,繁华喧嚣逐渐离他远去,声音重新清晰起来,“都是别人在喝,我看着,免得这帮人喝多了砸我的场子。你怎么还没睡。”
“睡不着。”苏梵用他的话回他。
“那可不好。”周津赫懒懒道,“你睡不着的时候容易想太多,想太多就容易给我找麻烦。”
“我给你找过什么麻烦了。”苏梵不满。
“比如半夜十二点让我在一屋子人面前承认家里有人管着。”男人就地取材,“这下好了,大家都知道周津赫被人查岗了。以后谁想跟我谈生意的先得问一句,你家那位同意不同意。”
给点染料他就能开染坊,给他个台阶他就敢搭一座巍峨华丽的城堡。
苏梵忍着笑:“你少往自己脸上贴金。谁管你了,我就是随便打个电话。”
“哦,”他慢条斯理道,“半夜打电话什么都不想说,就随便听听我的声音。”
“你再贫一句试试看。”
“不敢。”周津赫懒散笑了下,倚靠在阳台的栏杆上摸出烟盒,敲支烟叼在嘴里,“说吧,怎么了。”
男人低磁倦懒的笑声像情蛊潮汐般涌进苏梵耳朵,她发现自己其实不需要说什么。
她只是想确认他还好好地活着。
“没怎么,就是想听听你晚上有多无聊。”
“那可太无聊了。”他顺着她的话往下接,“一群男人喝多了讲的话,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
熟悉的声音成了彼此变相充气的过程,安心盈满,像飘至云端的氢气球,苏梵翘起唇角:“是挺无聊的。”
“明天我去接你。”他忽然说。
话题转得太快,快到她一时没反应过来。明明刚才还在聊无不无聊,下一秒他就已经在安排好明天的行程。
好像他来接她这件事天经地义,是日升月落不可违逆的自然法则。
苏梵明知故问:“接我干嘛。”
“见面。”
男人低倦沉沉的嗓音清晰通过细微电流传进苏梵的身体里,一字一句敲击着她柔软滚烫的心脏。
“没什么理由。就是想见你。”
……
挂了电话,周津赫将手机屏幕按灭,长腿踩着散漫的步伐回到私人包厢。
君柏会所这一层的包厢从不对外开放。能坐在这张牌桌旁的人,全港岛凑不出两桌。
此刻牌局正酣,绿色绒面桌台上筹码堆叠如山,空气中浮动着威士忌的酒香与雪茄的冷香。
尼尔斯坐在牌桌旁,修长的手指捏着威士忌杯,蓝色眼眸睇过来:“查完了?”
“查什么。”周津赫从果盘里拣了颗车厘子,扔进嘴里。
“查岗。”尼尔斯抿了口威士忌,“查岗是对一段关系缺乏信心的表现,tonia从来不查我的岗。你到底在外面干了什么,让人家这么不放心。”
“你搞反了。”周津赫说,“不是不放心我,是太想我了。”
尼尔斯郑重其事地看了周津赫一会儿,全然不信的口吻:“婚礼记得给我和tonia发请帖。”
“他能不能活到婚礼那天还不一定。”贺兆霆的声音从牌桌对面传来,不冷不热。
“我要是哪天死了。”周津赫勾过尼尔斯面前的威士忌自顾自给自己倒了半杯,酒液撞在杯壁上发出泠泠的脆响,“麻烦贺总第一个到灵堂,替我上炷香。”
“不去。”贺兆霆端起桌面的威士忌,没喝,拿在手里转了一圈,“你的灵堂人肯定很多,我嫌挤。不如死之前把遗书签好,将君柏的股份转给我,笑棠挺喜欢这里的包厢。”
“你妹妹嫁的是他,不是我。”周津赫下巴往尼尔斯的方向一抬,“找你妹夫去。”
尼尔斯面无表情地看着贺兆霆:“tonia对君柏的股份不感兴趣。她想收购的话,她自己会开口,不需要你替她开价。依我看,中意这里包厢的人是你。”
“因为君柏的茶比家里好喝。”贺兆霆不为所动,“家里的茶总是被我妹妹换成她喜欢的花果茶,一股莓果味,喝多了感觉自己在喝香水。”
“那叫覆盆子白茶。”尼尔斯纠正。
而且贺笑棠说产自瑞典南部,抗氧化效果很好,专门从斯德哥尔摩空运过来的。
贺兆霆用一种‘你居然真的信这种鬼话’的眼神看着自己的北欧妹夫,淡淡道:
“蒋观复都没你这么堕落。”
“你们拿蒋观复打比方的时候,能不能考虑一下他就坐在你们旁边。”蒋观复的声音和他的人一样,成熟斯文,只是面色比上回在新加坡所见苍白虚弱不少。
蒋观复强取豪夺楚锦一。
楚锦一表面扮温柔小意哄着他,实则忍辱负重等候时机,终于在谁都没想到的夜晚,捅了蒋观复一刀,放火烧掉整艘豪华游艇,头也不回地跑了。
熊熊火光照亮大半个海面,烧掉的除去整艘豪华船,还有蒋观复半条命。
“一刀一条船的分手费确实比离婚贵。”尼尔斯客观评价,“tonia和我结婚的时候只让我签了婚前协议,没让我烧船。”
周津赫眼风扫过蒋观复的肋下,波澜不兴道:“能捅到你那个位置,是她本事太大,还是你根本没想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