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山也不容易。
台阶上凝成一层薄冰,稍不留神就能把人滑倒,让人走得胆战心惊。
周宝音从小扎马步,功夫还不错,要走这样的山路,不算为难。
赵承凛更不必说,就连凌云,也称得上是个中好手。
楚灵玉与她嫡亲的堂妹就不同了。
两人文文弱弱,相携走进福寺,真是废了老鼻子劲儿了。
凌云看得焦急,主动伸出胳膊让楚灵玉扶。
许是有他们几个外人在场,楚灵玉不好意思,便拒绝了。
此时天已正午,几人来的路上在车里吃了东西,也不觉得饿,就先去厢房安置。
梅花还没来得及赏,等赏完花,下山就晚了。夜路难行,为防出意外,今天晚上肯定是留宿在寺庙中的。
为防说得晚了连厢房也定不上,几人先定了几间厢房。
周宝音洗漱休息过,才准备去寻赵承凛,赵承凛就先一步敲响了她的房门。
“收拾好没有?我们先去大殿上一炷香。”
“好了,我马上来。凌云他们呢,还需要一会儿么?”
“对,我们先走,他们紧随其后。”
周宝音穿上大氅,拉开房门。
狂风席卷而来,赵承凛及时站在她身前,帮她挡住了狂风刮来的雪沫子。
往大殿去时,庙里有不少香客。他们或偕老带幼,或年轻的夫妇同行,亦有中年男人跪地不起,祈求佛祖保佑母亲熬过这个冬天。
寺庙中充斥着太多的喜和悲,奈何坐在佛龛上的菩萨没有精力管遍所有人间事,百姓更多还是只能靠自己。
周宝音想起父兄去世,嫂嫂自尽后,她也曾躲在母亲的小佛堂中一夜夜跪拜。可惜,什么都没求来,所有的难关,还是需要她自己闯过去。
两人走过大殿,去了远处人少的侧殿。
这个侧殿周宝音曾来过两次。
一次是赵承凛母亲的祭日。那日,她给难产的妇人文娘接生,回程时饿得心慌腿软,恰好在寺庙外看到九歌,便打着讨一口斋菜吃的名头,来过一次。
第二次来,是见过凌云的二哥凌兆之后,她觉得凌兆的态度不对,心中起疑,接连几夜睡不好觉。
恰好盂兰盆节在即,城里的富贵人家都去寺庙门前施粥,为家里人祈福。她就也弄了个义诊的摊子,去做好事了。
那日忙完,她终究耐不住好奇心,上了山,来了这侧殿。
侧殿中香火依旧少,宽阔的大殿中,只零星点了几盏长明灯,供奉了几个牌位。
赵承凛父母的牌位放在其中,很显眼,又很不显眼。
她上前祭拜,又特意记下两人的祭日,这才回城。
后续的事情,顺利得不能再顺利。
但那时她依旧自欺欺人,哄着自己说,指不定天下还有这样的巧合。
如今来了侧殿,周宝音心中不免唏嘘。
这里供着先皇与先太后的牌位,说起来谁能想到?
“想什么呢?过来给我父母上柱香,让他们看看,我如今也有佳人在怀,让他们不用担心我往后余生,寂然伶仃。”
周宝音想呛赵承凛,话都到嘴边了,又咽了回去。
何必在这里逞口舌之快?
人家爹娘在上边看着呢,再怎么说,也得给他个面子不是?
上了香,周宝音说:“我先出去,你留下与伯父伯母说句话?”
“不用,等晚间无人时,我再过来。”
若父母在天有灵,知道他舍了媳妇自己留在这里,怕是要骂他榆木疙瘩。若是能动手,肯定会一脚将他踹得远远的。
两人走出来,嗅到空气中若隐若现的梅花香。
梅花种了半座山,好些学子呼朋唤友而来,却因为身体孱弱,到了这山上,弯腰如虾,喘气如牛,看起来颇为狼狈。
周宝音原还想说,不知道凌云何时才能过来,他们是先去用午膳,还是先去赏花?
结果凌云带着楚灵玉和楚灵瑶就过来了。
楚家的两位姑娘,俱都俏丽可人,穿着打扮又处处透着富贵,自然惹人注目。
偏凌云也是个世家公子哥,为附庸风雅,大冷天还拿着扇子故作仪态,三人结伴,路人的目光全在他们身上。
周宝音都想装作不认识凌云。
太装了!
路人看他的眼神跟看傻子似的,她觉得丢人。
孔雀开屏也就他这样了,为娶个媳妇,凌云也是拼了!
“快走,我可不想让人觉得,我和凌云是一路的,我担心人家说我脑子也有问题。”
周宝音拉着赵承凛的胳膊,想趁着凌云还没看见他们,赶紧离开这是非之地。
赵承凛忍俊不禁,往回拉了她一把:“晚了,他们已经过来了。”
赵承凛话刚落音,凌云的声音就嘹亮地响了起来。
“表哥,小弟,你们俩可真能藏。我们把其余几个大殿都找了一遍,都没找到你们,敢情你们俩跑到这里来了。”
这话凌云其实就是说给楚家两姐妹听的。
他清楚表哥的身份,在主殿没见着他们,还能想不出表哥是来给先皇和先太后上香了?
但楚家两位姑娘与他来说,此时还是外人,外人自然不好知道太过私密的事情。
周宝音撇撇嘴,不想搭理凌云。
明明来的时候他穿的还不是身上这一身,怎么回了厢房一趟,就换上了这么骚包的衣裳?
不仅衣裳换成了绣金线锦绣云纹的样式,就连头上的玉冠,也换成了配套的金冠。
他往太阳底下一站,整个人闪闪发光,与朴拙的寺庙,一千一万个不相配。
周宝音问:“都饿了没有?我们是先吃饭,还是先赏花?”
凌云问了问楚家两姑娘,回说:“先用斋饭吧。赏花是风雅事,切不可心急。我让人去准备书案,笔墨和茶水了,稍后用完斋饭,咱们一边赏花,一边品茗作画,岂不快哉?”
周宝音又撇嘴。
快哉到哪儿了?
大冷天,又是半山腰上,周围无帷幔遮挡凉意,也无火盆驱寒。坐在梅花树下品茗作画,意境很美,但手脚听不听使唤,那就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了。
来福寺的斋菜只是平平。
大冬天的,这边也没什么好东西,就是白菜炖豆腐,清炒豆芽菜。主食就是窝窝头,还不管够,一人只一个。
赵承凛把自己手中的吃完了,又吃了周宝音剩下的半个,其余三人,凌云还好些,能吃多半个,楚家两位姑娘,真就是一人只吃了一口,筷子更是连动都没动一下。
往外走时,赵承凛和周宝音走在前边,隐隐听见后边凌云与楚灵玉说:“这边的斋菜过于寡淡,想来不合你们的胃口。好在我来前准备了不少糕点,饿时可以垫一垫。”
楚灵玉不好意思地说:“倒不是不合胃口,只是方才来的路上,在马车上吃了不少零嘴,现在还不饿。”
楚灵玉的堂妹楚灵瑶好奇地说:“凌公子,赵镖师和周大夫的关系好亲近啊,赵镖师竟然还吃了周大夫吃剩下的窝窝头。”
凌云轻咳一声:“我表哥是镖师么,镖师走南闯北,常常为了赶路,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他最不喜欢浪费粮食,碰巧食量又大,一个窝头根本吃不饱。”
所以,别往歪了想。
那两人没别的关系,单就是我表哥没吃饱而已。
楚灵瑶俏皮地吐吐舌头:“原来是这样,是我少见多怪了。”
“快闭嘴吧你,一路上净听你说话了,吵得我耳朵疼。”楚灵玉嗔了堂妹一句。
楚灵瑶说:“人家就是好奇么,好了好了,从现在起我闭嘴还不行么?”
周宝音和赵承凛权当没听见后边的话,两人径直往梅林去。
路上见到不少书生和大户人家的夫人小姐,为免冲撞了人,他们不得不择了一条小路。
如此,走了约有半个时辰,附近几乎没了人影,而他们也将要走到山顶。
周宝音指着旁边一块宽敞的地方:“就在这里吧。”
这边避风,少人,周边几棵梅树上的梅花也开得如火如荼,景色再好不过。
尾随在后的下人赶紧送上桌椅,又拿了棋枰,茶壶,茶盏,清水,以及坐垫,火盆和木炭来。
周宝音看见那坐垫与火盆,险些没笑出声。
凌云就是个马大哈,此时却准备这么齐全,果然是对人家姑娘上了心。
她就扯扯赵承凛的衣袖:“我们去一边,别妨碍凌云和楚姑娘培养感情。”
“好。”
出于给凌云制造机会的想法,周宝音顺嘴问了楚灵瑶一句:“那边有一株黄梅,我们要去看一看,二小姐去么?”
“去,去,劳烦两位等我一下,我把大氅穿上。”
凌云冲周宝音投去一个“好兄弟,回头我请你吃酒”的眼神,周宝音懒得理他,与赵承凛和楚家二小姐,一道往远处去了。
“周大夫看着文弱,体力却好。走这一路,我和堂姐俱都累得大喘气,您却脸不红心不跳。你是大夫,是有什么练体的法子么?”
“这个真没有,我平时也就练些八段锦。要说我体力好,可能和平日活动量大有关。”
“我也没少运动。我喜欢骑马,得闲总会出来跑两圈。我还喜欢打马球,那个可有意思了,我每年都会约认识的公子小姐打两回。周大夫喜欢么?喜欢的话,下次我请你一起玩。”
“喜欢,但不精通。医馆中繁忙,届时我不一定得闲,怕是要拂了二姑娘的一片好意。”
“无妨,总有机会的。周大夫,你的肤色好生鲜亮,比我这个姑娘家的皮肤还好。我听人说,当大夫的,总会亲自做些保养用的膏脂,周大夫用的也是自制的么?”
“不是,我没那么多闲散时间,平日用的,也只是脂粉铺子卖的最便宜的那种,仅有润肤和防冻疮的效果。”
“那只能说周大夫天生丽质难自弃……瞧我,说的什么话。周大夫别和我一般见识,我最爱开玩笑,若是那句话说的不合时宜,劳您别和我一般见识。”
楚灵瑶看着也就十四五岁大小,又被家里宠溺过甚,瞧着当真是天真烂漫。
她的很多话,听起来都有些出格,若是心思细腻些,听了必定要挂脸。
但周宝音念着她是小姑娘,凌云又诚心追求她堂姐,便不与她一般见识。
实话说,这姑娘有些没分寸,俏皮机灵得有些过火了,她招架不住,回话便越来越少。
许是察觉到她的冷淡,楚灵瑶的话也越来越少。
恰此刻一只白色的野兔跳出来,小姑娘不知是为减少尴尬,还是真喜欢兔子,欢呼一声,追着兔子跑了。
她带来的两个丫鬟,一个婆子,紧随其后,也跟着去了。
周宝音见他身边有人跟,也就不再管她,准备赏她的花。
她的手却陡然被赵承凛抓住。
赵承凛拉着她,往背对的方向去。
“唉,你做什么?我们去哪儿?”
“去山顶,离那姑娘远一些,她不对劲。”
“那里不对劲?是话太多了,还是做事没分寸?”
“都不是,她给我的感觉不对,你以后少搭理她。”
周宝音微蹙起眉头:“可我没感觉到啊。她对我有恶意么?或者是对我们的关系有了猜测?”
“都不是。她脚步轻巧,呼吸平稳,却故做出体力不济,呼吸不匀的模样。如此藏着掖着,不敢将真实面目示人,其心不纯。且她一直缠着你,若不是看上你,想得到你的怜惜,便必定是别有所图。这种人,你最好离她远一些”
周宝音一笑:“她会武一事,我倒是没看出来。倒是她缠着我,难道不能是因为,你浑身气息太冷,她不敢与你搭话,为防尴尬,才一直与我叙话?”
“许是有这方面原因,但这不是全部。她看你的眼神不对,你要对她心存警惕。”
赵承凛这话一出,周宝音就忍不住点点头。
那姑娘异样的眼神,其实她也注意到了。
但她没多想,只以为那姑娘在怀疑她与赵承凛的关系。
不过赵承凛何等老辣,他既觉得不妥,那便是真不妥,且是大不妥。
她又不是活腻了,自然会按照赵承凛的交代,远离一切别有用心,和心怀不轨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