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宝音和赵承凛上到山顶。
山顶的风很大。
烈风呼啸,吹得两人身上的大氅呼呼作响,头发丝交缠在一处,几乎要御风而去。
漫天的花瓣被风席卷着落下雪白的山崖,那场景,何止一个凄美能形容。
周宝音靠在赵承凛怀中。
他的怀抱温热,身体稳如磐石。
他替她挡住了身周的寒风,她呼吸着他清爽的气息,觉得就这般与他站到天荒地老,也不是不行。
“下去吧,山上风大,着凉了就不好了。”
“好。”
两人相携下山,周宝音问赵承凛:“我看凌云对楚姑娘挺上心,怕是求娶的意愿很大。楚家虽然也不错,但与凌家想来没法比。凌云的父母,会认下楚姑娘这个儿媳妇么?”
“会认。”赵承凛说:“凌云离经叛道,不受家里人约束。他又不是家中长子,不需要顶门立户。外祖母和舅父舅母对他的期望,就是选个合他心意的人,过他自己的日子,别惹事,别给家里招祸就行。其余的,外祖家并不会过分管束。”
“哇,这么开明?我还以为像是凌家那样的人家,必定会要求门当户对。”
“凌家什么人家?”
周宝音咬咬唇,有些后悔自己说话不过脑。
她心里知道凌家是什么人家,但是,语气里怎么能带出来呢?
赵承凛和凌云哄骗她在先,如今她已经窥破他们死守的秘密。
谁在明谁在暗,就彻底颠倒过来。
她倒也没想做什么,但还不许她逗弄他们,让他们出个洋相?
赵承凛目光中有打量,还有若有所思。
周宝音担心被他看出什么,忙忙回道:“你之前说过,你家里家大业大,凌家能和你家结亲,必定也不是小门小户。大户人家规矩多,我担心凌云不能得偿所愿,这还担心错了?”
赵承凛轻笑一声,给她胸口的系带重新系了一下:“你担心他,这是你与他之间的情分,但委实没有必要。只要凌云看重的是好人家的姑娘,我会保证他得偿所愿。”
“你这意思是,便是凌家会阻拦,你也会极力促成?”
“对,前提是,楚家是好人家,楚家姑娘,是凌云的良配。”
“良配不良配的,这谁能说得准?没有真正在一起过日子,很多问题就凸显不出来。许是现在瞧着好,以后又不好了呢?”
“那也是他自己选的,自己娶进门的,自己受着。”
周宝音:……
她还以为,他会继续给凌云托底,促成人家和离。
好在他虽然护着凌云,但不是大包大揽。
这样也好,想来凌云也更喜欢这样的表兄。
“这边距离我的温泉庄子近,之前我就约你去泡温泉,不如今……”
话没说完,两人陡然听见楚灵瑶的声音。
小姑娘的声音娇滴滴的,跟黄鹂鸟似的,煞是好听,此时听起来,却带了几分尖锐刺耳。
“周大夫,快来救救我。我被兔子咬了一下,手腕出了血。”
周宝音闻言,忙收起纷杂的思绪,松开与赵承凛十指相扣的手。
她快走几步,迎上泪眼朦胧的楚灵瑶。
楚灵瑶手腕上有两个牙印,牙印很深,血窟窿里冒出鲜红的血液。
“怎么回事儿?瞧着像是兔子咬的。”
紧随而来的嬷嬷狠狠拍了拍手掌:“可不就是那畜生!姑娘好心,看那兔子长得可爱,就准备抓回家里好生养着。谁知道那畜生趁姑娘不备,直接咬了姑娘一口。哎呦喂,姑娘这次可吃了大罪了。回头我势必要将那兔子扒皮抽筋,剁了脑袋,给姑娘做红烧兔肉吃。”
周宝音闻言,嘴角抽抽。
被蛇咬,被牛角顶,被驴马尥蹶子,这些病症她都见过,但被兔子咬,她真是头一次见。
老话都说,兔子急了还咬人。所以,楚灵瑶这是做了什么,才彻底惹恼了那兔子?
周宝音想到这里,也就随口问了。
但楚灵瑶的丫鬟和嬷嬷俱都支支吾吾,谁也不肯实话。
周宝音见状,哪能不知道,楚灵瑶肯定理亏。
她到底做什么了?
顾不得想太多,几人先回去寻凌云。
周宝音身上只有银针和止血药,保命药等,没有清洗用具。但上山时,她为防意外,这些东西都是准备了的,就和那些书案茶具等摆在一起。
几人风风火火地回来,惊到了凌云和楚灵玉。
两人正凑在书案前作画,楚灵玉负责画,凌云负责题诗,两人距离很近。从远处看,好一对鸳鸯眷侣。
听见身后的动静,他们忙拉开距离。
楚灵玉羞红了脸,赶紧垂下头,凌云则轻咳一声问:“怎么这么快就……”
话没说完,他先一步看见了楚灵瑶手腕上的伤,当即眉头一皱。
“这什么东西咬的,怎么伤这么重?”
楚灵玉也看见了,慌忙跑到堂妹跟前,急得团团转。
“怎么伤着了?疼不疼?”
“说是被兔子咬的,具体怎么咬的,我也不清楚。我的药箱呢?放哪儿了?”
“棋枰下边搁着,夏松,傻站着做什么,快给小弟拿药箱。”
好在楚灵瑶的伤口,也就是瞧着厉害,其实没伤多重。
周宝音一边给她清洗上药,一边说:“好生休养,很快就能结痂。这段时间注意些,尽量少沾水……”
正给楚灵瑶手上缠纱布,周宝音陡然摸到她的掌心。
真就是不小心碰到的,但却让周宝音的心,不可抑制的一跳。
寻常姑娘家的掌心,柔软细腻,若是家里养护得宜,那手掌更是柔嫩得跟婴儿皮肤一样。
可楚灵瑶掌心的皮肤不同。
她掌心的皮肤有些粗粝,像是常拿刀剑的人,在掌心留下了一层茧。但那茧子又没那么厚重,像是经常用某种药膏热敷,所以便连身上也沾染了一些味道。
若是一般人,许是只当这是姑娘家偷吃了什么东西,嗅到也就嗅到了,并不会深想。
但周宝音自己就是大夫,常年和药草打交道,她寻根究底的心思作祟,不动声色地在脑海中想,方才那一闪而逝的药香气,究竟是什么?
“周大夫,我堂妹这伤口,会落疤么?”
“不会。我那里有上好的祛疤药,等明天回城时,途径我那医馆,我拿两瓶给二姑娘。”
“不会留疤就好,二妹妹还没成亲……”
许是觉得这个话题不好多说,楚灵玉赶紧闭了嘴。
周宝音继续给楚灵瑶缠裹纱布,她不动声色地翻转楚灵瑶的手腕,仔细看楚灵瑶的手指和虎口。
此时太阳西斜,楚灵玉又恰恰好挡住阳光,周宝音视线略有昏暗,但她还是将楚灵瑶手上那薄薄一层茧子,看得一清二楚。
楚灵瑶不知是注意到她的目光,还是担心被人看出异常,哆嗦了一下,将手臂挣脱出来。
“周大夫,太疼了,我受不住。”
周宝音说:“许是我动作太重了。纱布好缠,不若让你的丫鬟来。若是疼痛难忍,稍后我送止疼药给你。不过不能多用,以免妨碍伤口长速。”
楚灵瑶泪眼汪汪:“那怎么办,我最怕疼了,今天晚上不会疼得睡不着吧?”
“不用怕,我晚上给姑娘开一副安神汤就是。”
出了这种事儿,谁也无心赏梅,几人就这般下了山。
回程时,周宝音和赵承凛走在最后边。
周宝音牵着赵承凛的手,几次三番想将她的发现告诉赵承凛。
赵承凛攥紧她的手,冲她示意:此处人多而杂,有什么话,等回房后再说。
周宝音知道这样安排是最周全的,但她心中藏的事儿,她急切地想让赵承凛知道。
周宝音就借着衣袖遮挡,轻轻地在赵承凛掌心写了三个字——
骨碎补。
骨碎补是什么东西?
骨碎补研磨成细粉,混合熔化的蜂蜡,调成膏状外敷,能软化角质,活血通络。
说的通俗一点,就是能去除人身上的茧子。
同样的去茧药物,也有用鸦胆子和鲜半夏的,有用木贼和五倍子醋调的。
但鸦胆子和木贼配药,都带有鲜明的苦涩味道,这种味道在姑娘身上太显眼了,醋也同样;鲜半夏有鲜明的时令性,并不是随时想用就能用。
反观骨碎补,易得,用过后身上有焦香味儿,还甜津津的,就像是姑娘贪嘴吃了什么好东西。
出现在楚灵瑶身上的味道,就是骨碎补的味道,那东西能去除楚灵瑶掌心的茧。
联想到之前赵承凛提醒她的,楚灵瑶走很多山路,依旧脸不红气不喘,楚灵瑶看她的眼神也讳莫如深,绝不是单纯的打量或好奇。
周宝音想七想八,被赵承凛一把攥紧了手掌。
赵承凛轻声道:“此事不急,回去说。”
“好。”
回去后,凌云从周宝音这里取了止疼药,赶紧给楚灵玉送去。
凌云走后,周宝音关上房门,坐回赵承凛身旁。
这时候她倒是不急了,慢悠悠的问赵承凛:“楚家在安西多少年了?”
这个赵承凛还真知道。
凌云第一次与楚家姑娘约会时,赵承凛就派人将楚家查了一遍。
但那次查得不仔细,怕是遗漏了很多东西。
赵承凛说他知道的信息。
“楚家祖籍东南,在安西落脚,少说有三四十年了。楚家的先祖,曾是朝廷从东南征过来的士兵。后来因伤退伍,恰好赶上安西给新进流民落户。”
那时候安西的军政还是分开的,负责安西的知府大人比较有能耐。
他出台的政策,也有利于流民在此处安家落户。所以很多因伤重不好赶路,或与家人关系不睦的士兵,便干脆留在这里。
楚家祖伤了腿脚,不好做重活儿。但他手巧,木工手艺不错,要价也便宜,渐渐打开了销路,也就留了下来。
楚家的财富一点点积累,到了楚父这一代,楚父重意气,又有他父亲留下的一些关系,加上他拳脚功夫好,就开始做北货南卖的买卖。
因在一次送货中,侥幸救了京城一家茶叶商家的姑娘,那姑娘是寡妇,但未有子女,两人彼此相中,于是结亲。
那家茶叶商不知走了谁的门路,这些年得了皇商身份,连带着楚家的日子也蒸蒸日上,在安西勉强能称一句小世家。
至于楚家姑娘从小在外祖家长大,婚事艰难,退过两次亲,这些事情周宝音是知道的,赵承凛便没有多说。
以前看这份调查,倒也无甚不妥,此时仔细斟酌,好似处处都有漏洞。
其一,楚家发家发的太快了。
三四十年而已,除非做一些独家的生意,否则,你见过哪家能一下子暴富?货通南北的买卖,在安西做这行的太多了,怎么不见别人发家?
二来,西北的皮毛,往南边运的多,往京城运的少之又少。
要问原因,主要还是因为,京城往北几百里,就是鞑靼的地盘。鞑靼以畜牧为生,盛产皮毛。
为维护边境安定,两国之间,每年都有粮食,布匹,盐糖等的交易份额。
而从西北运货到京城,因距离甚远,货物的价格会大幅增加。这些东西,比之来自鞑靼境内的,在价格上毫无没有太大竞争力。
没有竞争力,就挣不来银钱,又有哪个傻子,会去做这样的买卖?
其三,楚家主与京城的茶叶商家结亲,楚家能从中得到好处,但茶叶商家能得到什么?
即便茶叶商家的姑娘是寡妇,但家在京城,能守着娘家,谁愿意往安西去?
安西贫瘠,苦寒,有女人会因为一个救命之恩,就抛弃家人,嫁到此处?
若是藏在深闺、为爱上头,容易哄骗的小姑娘且罢了,但守寡的妇人,已经经过一段亲事,她能分不清,究竟是留在京城好,还是嫁到安西好?
若是楚家是世家豪族勋贵,且也有利可图,这桩婚事还算有可取之处,可楚家那时候可没有如今的身家。细思来,茶叶商家就因为一个救命之恩,就将姑娘嫁了过去,这打算,一点也没有商贾家得“精明”。
四来,凌云与楚家姑娘的相遇,真是意外,不是人为?
凌云是内使衙门的内使,每半月便轮到他例行巡街。若有人查清了他的规律,安排好“英雄救美”的情节等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