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年,就开了春。但是天气还没转暖,到处都是冰天雪地。
赵承凛接了镖,要出一趟远门。
周宝音心里清楚,他要么是去巡查边境,要么是去视察民生,但她只能装不知道。
夜里,周宝音将赵承凛的行李收拾好,问他,“这次一去,什么时候能回来?”
“不确定,快则一个月,慢则三两个月。”
“这次要往哪里去?”
“……往南,具体的地方不能说。越往南越暖和,你给我拿两件薄衫,正午最热的时候穿。”
“拿上了,就两件,能不换尽量不换。春捂秋冻,适当受点热,没坏处。”周宝音将准备好的药丸子,与行李放在一起,又问他:“这次带恒儿一起去?”
“本来没打算带他,他年纪还小,没经过事儿,我担心他不适应外边的风霜,想让他再晚一年出去。”
但周恒那小子心野。
他就不是那安分守己的性子。
上一年参加了安西大营的对抗赛,侥幸取得不俗的成绩,这可给了他信心。以至于今年一说要巡视边境,周恒刺挠得跟身上长了虱子一样,天天跑到他跟前,求着让带他一起去。
他过了年才十三,虽然生的人高马大,但只长身高不长肉。那细长长的一条,跟江南的翠竹似的,他生恐折了他。
他初始是直接拒绝了的,奈何周恒是个有恒心的。被拒绝了他也不丧气,他找此番同行的将士为他说情。
那些人拿他当他的衣钵传人看,自然怎么慎重都不为过。也想让周恒留在家中看家,等过了十五,身子骨长结实了,人看着稳重了,再出去跑。
但周恒不依。
他自有一番歪理。
他跟几人说:“我若长于室内,不经风雨,一辈子也长不出筋骨。反之,我若常出去跑跑,不仅能开阔眼界,增长见识,潜移默化间,也能生出爱民之心。再来,我和姑姑学习的医术也有了长进,诸位师叔伯们若有个小病小痛,我还能代为处置。”
他甚至还提议,让众人试他的身手。
他的身手自然不俗,比此番带出去的两个小将军,在身法上还略高明几分。
如此死缠烂打,磨得所有人心力交瘁,不得不在赵承凛跟前替他说话。
赵承凛也是觉得,周恒的话虽然无赖,但确实有一定的道理。
他今年虚岁十四,因幼时经历坎坷,比一般人心智更成熟。
想他自己,也是十五岁出京,一离开富贵窝,便进入了满地血腥的战场。
周恒家学渊源,比他更早适应战场,也比他更能适应军营的生活。
他既然要传他衣钵,将他带出去早早历练,说起来对两人都是一件好事。
赵承凛说:“带出去长长见识也好,等他真历练出来,以后需要我出面的活都可以派给他。我就留在家中,多一些时间陪你。”
周宝音轻笑一声:“我一天到晚忙得脚不沾地,你有空陪我,我还没空陪你。你在我跟前,我还嫌弃你碍事。”
“这就过分了,想我在你跟前,鞍前马后,任劳任怨……”
“你对我好,我对你怎能不好?我制的那些药,不是都顺着你的意思,卖给靖北王了吗”
周宝音腊月里又研制出两个方子。
灵感都来自于赵承凛在京城时,给她选取的医书。
从医书上她得到灵感,先后制出了镇痛丸和接骨丹。
镇痛丸主药用天名精,配合其它药材,有极强的镇痛和肌肉松弛作用。其效用之强,比市面上的麻醉药强好几倍。
若是军中将士受伤,需要缝合,接骨,抑或取出身体中的流矢,用这个能在最短时间内,消除身体百分之百的疼痛。
接骨丹用接骨草制成,主要适用于断骨重续。对断肢愈合,有非常明显的效果。
这两样药一研制出来,赵承凛就和她说了,军中有采购的意向。
周宝音没问他,是军中有采购意向,还是他有采购意向。
他愿意继续藏着掖着,她也不揭穿。
不过两样药的药效确实过于突出,留在她手中,怕会有人觊觎。卖给安西大营,每年定期从其中分得一份红利,更符合她的利益。
考虑到方方面面,周宝音最终和安西大营达成了合作,于是,小金库又充实一点。
因明日一早就要出发,且一走最短一个月时间,赵承凛心急得很。
不等周宝音将行李归置好,他一把将人抱起来,就往后边的净室去。
周宝音踢了两下腿:“鞋袜还没放进去,你倒是再等一会儿啊。”
“时间紧急,我一刻都等不了。还请宝音可怜可怜我,我这一走,要几个月不能近你身。”
赵承凛确实挺冲动的,他都等不及慢慢将人衣裳扒下来,粗暴地用起内力,直接将她身上的衣裳震成碎片。
水面起起伏伏,加上空间小,并没有在温泉中舒服。好的地方是,有借力的地方,她不至于真被顶飞出去。
翌日天不亮,周宝音隐隐约约察觉到身边的动静。
她身体倦怠,不想起身,翻个身就想继续睡过去。
倏的,她想起今天是赵承凛出发的日子,忙睁开眼,披上衣裳下床。
赵承凛正从净室往外走,看见她下床,就快走两步过来。
“为了赶上宿头,今天城门一开就得走。你继续睡吧,我这就走了。”
“东西还没收拾好。”
“昨天我收拾好了,也检查了一遍,放心,没落下什么。”
“用过早膳再出门,我昨日交代青竹今天早些准备。天冷,吃点热乎的,路上不那么受罪。”
“也好。”
周宝音快速穿好衣裳,和赵承凛一道往外院花厅去。
外院亮着灯,周恒早就起了。
头一次出远门,周恒激动得一直睡不着。好不容易睡下了,又梦到师父等人不守诺言,把他自己留在家中。
他直接被吓醒了,醒来就再也睡不着了,干脆拿了刀枪在院子里习练。
如今练习结束,他正准备回去清洗。
看到师父和姑姑联袂而来,周恒忙道:“我收拾收拾就来,你们先用膳。”
他果然来得很快。
穿着崭新的衣裳,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就连脚上的靴子,都是崭新的。
瞧着不像去押镖,倒像是富贵人家的公子哥,要出门游玩。
“净出洋相,看你那些师兄弟和师叔伯看见了,笑不笑话你。”
周恒挠挠头:“他们要笑就笑呗。人活一张脸,我也是要形象的。好了姑姑,快把你手边的羊肉包子给我两个,我练了一个时辰,饿惨了。”
“明知道今天要赶路,你还不好好休息。”
“睡不着啊,不过我正年轻,精力也好,一两天不休息,对我没妨碍。”
赵承凛不说话,只给周宝音夹菜。
奈何天太早,周宝音瞌睡劲儿还没过去,此刻全无食欲。
她用了一盏燕窝,赵承凛和周恒也吃好早膳了。
周宝音正准备送他们去门口,嬷嬷和媛儿从后院过来。
周恒笑着给嬷嬷行礼:“您怎么也过来了?我不就出趟远门么,很快就回来了。您好好在家呆着,等我回来,给您带好吃的。”
又叮嘱媛儿:“在家听姑姑的话,照顾好嬷嬷,别贪玩,好好学医。”
媛儿揉着惺忪的睡眼,一边打哈欠,一边抹眼泪:“哥哥和爹爹注意安全,早去早回。”
她声音软糯糯的,雪白的小脸上,甚至还有一道睡觉时压出来的红褶子。整个人裹在大红色的斗篷中,柔软可爱,让人心都化了。
赵承凛揉揉她的脑袋:“最近少出门,多在家里陪你姑姑,等爹爹回来,给你带好吃的好玩的。”
媛儿的脑袋在赵承凛的手心蹭了蹭:“媛儿不要这些,媛儿就想让爹爹和大哥尽快回来。你们一定要平安,不然媛儿会担心的。”
“好孩子,爹爹都记下了。爹爹和你大哥身边有很多人守着,会平安的。”
嬷嬷见几人说完话,这才含笑将两个平安符递给两人:“元宵那日,我在来福寺求的。你们收好,菩萨会保佑你们一路平安。”
风太大,周宝音没让嬷嬷和媛儿跟出门,她自己送两人到门口。
两人先骑马去长风镖局与大部队会合,等人齐了,再一起出城。
周宝音递上两人的水囊,以及一包袱干粮。
她叮嘱周恒:“万事听你师父的,不许莽撞行事。”
又看着马背上气宇轩昂的赵承凛:“我给你做了一套春衫,等你回来了再给你。”
赵承凛笑着说:“好。别太辛苦,平常有事儿都交予青竹去办……尽量少出门,出门时带上袖弩。”
“放心,我都记着。”
两匹骏马踏碎清晨的静寂,很快消失在街口。
周宝音看着空荡荡的街道,心里也空落落的。
以前赵承凛也曾忙于公务,三五日不着家,她那时候也没这么难受。此时,却感觉形影相吊,寂寥落寞。
肯定是太闲了,回头多义诊几次,就没时间想七想八。
赵承凛和周恒走后一个多月,安西才有冬雪初融的迹象。
周宝音也忙了起来。
她主要忙三件事。
其一,上年买来的许多荒地,今年要种上苜蓿、田菁等固沙防风、改善土质的作物。
其二,媛儿买的那些种子,上年因育苗的时间不对,浪费了一批,如今只剩下一小半,需要找人好生料理。
周宝音名下没有什么良田,赵承凛本意是把他名下的两个庄子给她,供她使用。
确实给她了,但那是上等的良田,以往都用来种旱稻,且收成不错。
租户凭地里产出的米粮,正在供三个孩子读书。
若是猛一换成不知名的种子,就怕他们的收成减少,惶惶不安。
出于这种考量,周宝音最后让周武捡靠近赵承凛庄子的地方,买进了五亩良田。另聘了擅长稼穑的老农,帮着育种种植。
其三,周宝音之前想在安西种植药材。
安西普遍昼夜温差大,光照足,有利于根茎类药材积累养分。
通过一冬的考量,周宝音最终决定先种一波甘草,黄芪,肉苁蓉和银柴胡。
甘草,黄芪,肉苁蓉都适合在盐碱地和沙质土壤中种植。
尤其是甘草,周宝音上一年从胡同的邻居们手中,收到了不少。其中的草酸含量,比平朔的高许多倍。用药时功效卓着,是实打实的好东西。
再有肉苁蓉,这是制作金茎丸必不可缺的一样主药。
上年到了年关,有南边的客人来购置金茎丸,一下子将她铺子中的存货全部搬空。
后续她加急制药,却因为惠民庄和西北药材专营司里,备份都不足,导致过年后这段时间,医馆中的金茎丸一直处于缺货状态。
既然安西能种,那就多种一些。
金茎丸事关男人的颜面,这类药做了就不愁卖。
其实出于经济价值考虑,种植苍术、大黄、当归、党参等也不错。
但苍术要四年生的才好入药,而适宜大黄,当归,党参等生长的地方,多是阴湿的高海拔角落,要在这样的地方劳作,危险太大,对人体的体力消耗也过于巨大。
三件事情压下来,周宝音整日忙得团团转。
但只要一闲下来,她就会忍不住想起赵承凛和周恒。
为此,每次都忍不住提笔,写下一封封家书。
但她不好意思总找陈田,让他帮着捎带书信,便恪守半月送两次书信的规律。其余书信,全都放在书案上的匣子中。
转眼就到了四月。
赵承凛和周恒出去两个月了,还没回来。
而此时,不管是药材还是高产种子,亦或者是荒地的土质改良,都在有序进行中。
周宝音很少出城,偶尔收到庄头的请示,会带媛儿去看看种子和药材的发芽情况。其余时候,她都留在城中,按部就班地经营自己的两家医馆。
医馆这几天的生意不错,因为换季,不少皮肤病卷土重来。也因为换季,孩子们得风寒发热的不计其数,周宝音忙得脚不沾地,天天都要等到天黑,才能关门回后头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