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是赵承凛怎么说,周宝音也不愿意接下这份烫手山芋。
可东西已经送给跟前,真不是她想往外推,就能推的掉的。
最后,周宝音硬着头皮,让人将东西都搬到家中库房。
此时,其余诸人已经沐浴休息完毕,从酒楼购置的席面也被送了回来。
宴席准备好,周宝音再想不管不问,也不得不亲自出面款待众人,以全了这份礼节。
好在,他们这桌就四个人。凌云善言辞,徐重义性子也算热络,即便周宝音和赵承凛话都少,场面也不难看。
饭毕凌云带众人去客栈休息,赵承凛留下来与周宝音说年礼的事情。
周宝音还是那句话:“你拿走,我不要。我收到的已经够多了,若是还留你大哥大嫂给的东西,这不合适。”
赵承凛说:“这是他们送给你的,又不是送给我的,我若拿走,这算怎么回事儿?若让大哥大嫂知道,他们不得打劈了我?我知道你担心还不上这份人情,人情我来还。况且我之前也让人给大哥大嫂送了年礼,我备的那份年礼可不薄,他们多回一份,不算过分。”
“无功不受禄,这东西我拿着烫手。”
“怎么会烫手?别人不知道,你还不知道?自从有了你,我也算有了半个家,如今衣衫鞋袜都有人打理,回来也能吃口热乎饭。我有女儿承欢膝下,也有徒弟继承衣钵。不管是媛儿还是恒儿,都是你教养大的。我与你在一处过的舒服,大哥大嫂给你再多年礼都使得。”
“说不过你,你别往我跟前挤,烦得很。对了,徐重义他们会留在安西过年么?”
“不会,他们在安西修整一夜,明天一早就出发。”
“今天都二十七了,便是明天一早出发,除夕当天,怕是也回不到家。”
“若是八百里加急,自然可以。可他们的马匹不是日行千里的良驹,赶路速度没那么快。不过赶不上除夕,初二肯定能到家。”
“一年就一个除夕,不能一家团聚,说起来也是遗憾。”
“你倒不必替他们可惜,我大哥最是怜悯属下,肯定不会薄待他们,到时候自有他们的好处拿。”
就是平常过年,也有人在宫里值守,不能回家与亲人团聚。
出来办差比那还辛苦,但差事办得好,皇兄心中高兴,指不定开年就给他们官升一级。
对于给皇家办差的人来说,没有什么比升官更有诱惑力。
“我拿些药丸,你稍后送于他们,就当是我的一点心意。”
虽然大过年的送药不好,但她手里的东西可不是凡物。若不是看在那些人个个冻得脸色铁青,她真不见得舍出去。
“行,你下午准备好,等晚间我让人送给他们。”
赵承凛又问:“凌云今天怎么过来了,他也是给你送年礼的?”
周宝音嗤了一声:“他一天忙到晚,可顾不上我。”
“瞧这怨气,怎么这么大。”
“能不大么?我担心他公务繁忙,让嬷嬷准备过年用品的时候,特意给他也准备了一份。他倒好,闲的很,今天在茶楼陪楚灵玉喝茶。”
赵承凛轻笑:“若是有可能,他宁愿跟你去街上采购过年用品,也不愿意坐在茶馆中,应付楚灵玉。”
“怎么,楚灵玉有问题?楚家的事情,有后续了?”
“楚灵玉有没有问题不确定,但楚家的事情确实有后续了。昨天晚上消息才传过来,只是我昨天回来的晚,我到家时,你已经睡着了。今天一大早我又去了大营,倒是没来得及与你说这事儿。”
“那你现在仔细和我说说。”
两人在座椅上坐下,青竹赶紧端了茶水来。
赵承凛喝了一口茶,说:“暗卫查到楚山城每月十五都不见客。十五那天,不管多忙碌,他都必定会回家陪伴老母。”
也因为这一规矩,楚山城在安西颇有名声,是人尽皆知的大孝子。
他也确实每月十五,都会在楚家老夫人房里守半天,娘俩坐在屋里说上半天私房话。
但是,暗卫仔细盯梢后发现,每次母子叙话,都是同一个老嬷嬷陪着。
老嬷嬷年迈体衰,说话做事都颤巍巍的,因为伺候过楚家老太爷,后又伺候楚家老太太,在府里很有体面。
又因她上了年纪,没有子侄,楚老太太还安排了丫鬟照顾她,这就是拿她当半个主子奉养。
“问题出在这个老嬷嬷身上?”
“对。”
暗卫发现,等屋内只剩下三人后,与楚山城对话的女子,其发声和吐息习惯,与楚家老夫人全然不相配,怀疑是楚家的老嬷嬷与楚山城在对话。
怀疑上老嬷嬷,便盯紧了老嬷嬷。
那老嬷嬷不知道是足够谨慎,还是察觉到有人在盯梢,几天闭门不出。五日后,她才出门,去街上转转。
暗卫将与她打过交道的所有人都排查了一遍,发现一家绸缎庄背后有鞑靼的影子。
周宝音眼神一动,竟然真是鞑靼。
“可有查清楚背后之人究竟是谁?是鞑靼王,还是鞑靼的几个权贵?”
“暂时还不能确定,暗卫已经循着线索,继续往北查去了。”
“京城的茶商呢,他们是别处的暗桩么?”
“这个还真不是。”
茶商家姓“游”,那家的家主交游广阔,乐善好施,且在经商方面颇有天赋。
家里的积累一年比一年富裕,短短二十年不到,便成了远近闻名的富商巨贾。更重要的是,那家专出‘情种’,不管姑娘还是少爷,认准一个人便不回头,颇好算计。”
赵承凛说:“游家大姑娘丧夫寡居,楚山城长相阳刚,英武不凡,正好符合她的审美。加之楚山城擅花言巧语,要娶到一个有大笔嫁妆傍身的寡妇,并不是难事儿。”
也正是因为有了寡妇的嫁妆,又有京城岳家主动递过来许多生意,楚家的生意在众人的眼皮子底下逐步做大,渐渐有了不菲的名声。
“竟然是这样,那这游家可真够倒霉的。既然都查清楚了,你们准备怎么办?直接撬了,还是……”
“撬了就浪费了,留着才能物尽其用。先按兵不动,指不定什么时候就派上大用场了。”
“凌云的亲事,还继续么?”
“不继续了,我已经让人去信给舅舅舅母,等到开春,舅母病情就会加重。”
届时,拿两人八字不合说事,事情自然会不了了之。
若是一般姑娘家遇上这种事儿,周宝音还会为其担忧,怕有人拿这件事做文章,影响姑娘以后的出嫁。
可楚家背景有瑕,身在大雍,却心向异国,这是典型的卖国贼。他家的姑娘,不管是真无辜还是假无辜,她受着家中的奉养,家里以后会遭遇什么清算,她也要跟着受着。
说起来,那与楚家结亲的茶商家最可怜。
本是扶持女婿,却无端地陷入这滩泥沼,等家里遭了难,怕都不知道是因为什么。
“凌云也可怜,今年过年,让他与我们一起过。”
“我是不想他来,但他属狗皮膏药的,便是你不请他,他也会厚着脸皮贴上来。”
“怎么说话呢?那到底是你嫡亲的表弟。他这些时日为了稳住楚家,连自己的色相都出卖,你回头把这事禀告王爷,可不能薄待了凌云。”
“知道了,回头让王爷给凌云赐一门好亲。”
“赐亲就不必了,凌云是个犟种,牛不喝水何必强压头?让他自己选自己喜欢的就好。”
“就怕他选来选去,选到天荒地老也找不到合适的。”
“那便不选,自己一个人过也挺有意思的。真要怪,就怪你们王爷带了个坏头,他都而立了,还不成亲,下边这些属下都跟着他学,爱打光棍就打光棍去吧。”
周宝音嘀咕:“也就我瞎操心,真是闲的我。”
赵承凛:“……”
气血翻涌,哭笑不得。
他那是不想成亲么?
他那一个月不暗戳戳的试探两次,问她想不想成亲。
她倒好,一开始还会给他个白眼,威逼他再多嘴就分开;如今可好,听见那话,权当自己耳聋啥也没听见。
赵承凛心里苦,却没地方说。
任是和谁说这件事,结尾必定是“他活该!”
怪就怪他以前把话说的太死,如今抱不了美人归,那是老天爷对他的惩罚。
很快到了除夕。
这一天,赵承凛借口镖局有事,半下午才回来。其实是去了安西大营,与将士们同欢半天。
凌云是早早就过来了的,他还带来了许多好酒和美味佳肴。
周文,周武,周忠三家也都过来了,小枣和王葵花在灶房忙碌,青梅挺着五六个月的肚子,想去帮把手,被嬷嬷赶紧拦了回来。
媛儿和福顺拿着生肉喂黑豆,黑豆摇着尾巴,围着他们团团转。
周恒趁媛儿不备,夺走媛儿手中的小酥肉,惹得媛儿和福顺一起追打他。
家里闹腾得恨不能把墙壁都震塌,赵承凛,凌云和周宝音站在廊下,看着这副热闹的画面,面上不知不觉挂上笑意。
“幸好我今年没回去,要不然还不知道,你们过年这么闹腾。”
凌云与家里人说好今年过年回去,但这不是要稳住楚家么,他就回不成了。
没能回京,凌云有些遗憾,但是,留在安西过年,也挺好的。
这里没那么多规矩,大家想说就说,想笑就笑,想打就打,想闹就闹。
一家子的笑意全都发自真心,也让他感染了真切的欢愉。
“表哥,等元宵节,咱们还来周家,和小弟一起过节。”
周宝音白了凌云一眼:“伯母重病,你该憔悴伤怀,如今你却满面红光,精神奕奕。你这副模样,让楚家人看见了,可如何是好?”
凌云一缩脖子:“大过年的,谁出来啊。”
“那元宵节呢?元宵节出去赏灯,你不仅没瘦,反倒胖了几分,楚灵玉看见,焉能不怀疑你话里有假。”
“怀疑就怀疑吧,王爷已经与我说过了,让我慢慢断掉这份关系。我如今正愁没理由与他们疏远,若是让他们觉得,我是个表里不一,狼心狗肺的人,我也不介意。”
凌云问一直没说话的赵承凛:“表哥,你想什么呢,这么沉默?”
“没什么,去把院子里的灯都点亮,把我给几个孩子准备的烟花拿出来,等吃过饭后放。”
但其实,赵承凛心里想的是去年元宵节时,众人一起去街上赏灯时的画面。
当时途径一个摊子,周宝音给青梅买了一根簪子,亲自插在她发髻上。
那时他对宝音有了心思,却藏着掖着不肯承认。他甚至还自欺欺人,将那当作是兄弟情。
嫉妒啃食着他的心脏,让他昼夜难安,甚至在某一刻,他曾恶劣地想过,若是青梅不在就好了。
如今想想那时候的自己,既可悲,又可笑。
赵承凛攥紧了周宝音的手,周宝音看过来:“做什么?”
“没什么,怕你手冷,给你暖手。”
“我穿着大氅呢,这还是你今年送我的,是用银貂的皮毛所制,暖和着呢。”
“喜欢的话,我下一年再送你一件别的款式的。”
“不要了,你自己数数,你这一年送了我几件大氅。你大哥大嫂送的年礼中,也有两件新的,我还没上身。这几年内,我都不需要添置披风大氅这些东西。”
“要添的。每年心境不同,喜欢的花纹和样式也不同。我给不了你别的富贵,让你穿戴些喜欢的东西,还是能做到的。”
周恒被媛儿追着跑到几人跟前时,恰好听到赵承凛说的这句话。
一时间,周恒看赵承凛和周宝音的眼神,都有些不对劲。
师父给不了姑姑大富大贵?
这绝对是骗人的。
普天之下,师父的位份也就仅次于陛下。他是真正的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
堂堂靖北王,大权在握,金銮殿上多少权臣重臣都要看他脸色行事,若他还不算富贵,那普天之下都是穷人。
话又说回来,师父有权有势又如何,姑姑不稀罕。
至今姑姑都没同意与师父成亲,不知道是敏感地察觉师父的身份有异,还是有别的考量。
周恒看了两人一眼,抓起福顺,赶紧离开这是非之地。
长辈的事情,不是他能掺和的,他还是老老实实的,当好他的好徒弟,好侄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