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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祭台在厉川旧部驻地正下方。

反针图只指出入口,没有替他们开门。

石阶尽头立着一面白石,中央没有锁孔,只留一道女子掌印。孟扶光将禁阁新印拓纸贴上去,白石毫无反应。

雾煞将从墙缝里散出来,把黑门内带回的印灰压到缺角处。清光勉强合圆,白石里立刻传出清虚道君的本命气息。

周砚白隔着传讯镜急道:“只够一次。门开后印灰会烧,退出来便不能原路再进。”

沈清萝没有马上合印。她先让厉川确认下层旧图,让谢无咎试过石后没有活魂,又把经手人逐个写进证物册。

“现在开。”

孟扶光以亲传玉牌托住拓纸,雾煞将用自身雾气补齐最后一线。谢无咎压住门后反扑的白火,沈清萝按下守墓玉印。

四道气息同时落下。

白石认出了清虚,却又分不清来人。掌印向里凹陷,旧门只开到能容一人侧身。拓纸当场烧成灰。

雾煞将声音从门缝里传来:“门认印,不认善恶。省事,也脏。”

知道这个位置的人不多。厉川说,当年那里只作战时封阵,后来封死,连右判官府都不常下去。

阿青抱着木梭冷笑:“你们什么都封,封完就当没事。”

厉川没有反驳:“是。”

沈清萝把灯递给她。

“你可以骂,但别离灯太远。”

下旧祭台的人不多。沈清萝、谢无咎、阿青、孟扶光、厉川,加上雾煞将。两个缚魂使守在门外,记住开门后每一次气息变化。

糖糕被留在上面看守唯一退路,虽然不服,还是把爪子按在烧剩的印灰旁。

旧阶很窄,石壁上有被火燎过的黑痕。走到一半,阿青忽然停住。

她抬手摸了摸壁上的刻痕。

“这里有人挠过。”

灯光照过去,石壁上果然有几道细细的划痕。

不像刀。

像针。

阿青把木梭贴上去,木梭轻轻一响。

眼前的黑壁浮出一层红线。

密密麻麻的名字,像被人拆成线,又被线缝进石头里。

孟扶光低声道:“绣火营。”

他从禁阁拓卷里翻出一页。

“旧注里写,绣火营为道令织名。白道亡魂、战场残魂、无籍女魂,皆可入营。功成者,功德记入道令。”

阿青嗤了一声。

“功德呢?”

没人答。

她往前走。

祭台很小。

比沈清萝想象中小。

没有高耸的法柱,也没有夸张的阵盘。只有一方石台,台下堆着烧坏的梭子、断针和半幅幅旧幡。若不是每一块旧布都在渗煞,这地方甚至像一间废弃绣房。

阿青站在门口,忽然不动了。

沈清萝没有拉她。

谢无咎把周围煞气压低,给她留出一片干净地方。雾煞将则沿墙散开,专门记下哪一条雾路会被白火吃掉,免得退路被祭台悄悄换走。

阿青慢慢走进去。

她走得很慢,不是怕。

是这地方每一寸都像踩在旧针尖上。

有些记忆不肯出来,只在脚下刺一下,又躲回黑处。

沈清萝没有跟太近。

谢无咎站在她身侧,低声问:“要扶?”

“扶她还是扶我?”

“你。”

“我站得住。”

“你手在抖。”

沈清萝低头,才发现自己指尖确实攥得很紧。

她松开,没否认。

“看着她进去,比自己进去麻烦。”

谢无咎没有说安慰话,只把周围煞气压得更低。

这点低压很有用。

旧祭台上的残火不再乱窜,阿青脚边那几枚断梭也安静下来。

沈清萝看了他一眼。

他没回头,只说:“看路。”

她拾起一枚断梭。

木梭入手那一瞬,火光又起。

这次画面比昨夜清楚。

白台上,白袖道士让她们把名字绣进幡里。有人问,绣完是不是能入轮回。

道士说:“能入道令,便是大功德。”

十六岁的少女站在后排,手指上全是针孔。

她看见前一批绣娘没有走向轮回,而是被幡火卷走。卷走时,有人的名字从嘴里掉出来,变成一笔白线。

她终于明白,所谓绣名不是记名。

是拆名。

她把逃生路线反绣进最后一面营幡,又趁夜放了一把火。

火烧起来时,小绣娘问她:“青禾,我们会不会死?”

少女把她往窗边推。

“会。”

“那还跑?”

“跑了,至少死在路上。”

画面猛地一转。

白袖道士发现反针,阵门提前关闭。

少女被按在白台上,半张幡盖住她的脸。有人问她认不认罪。

她吐了口血。

“认你祖宗。”

沈清萝听见这一句,忽然觉得很像阿青。

阿青自己也听见了。

她站在旧祭台中央,手指发抖,嘴角却弯了一下。

“这句是我。”

孟扶光低头,把拓卷上“扰祭恶魂”四个字划了线。

“旧卷中有一名绣魂,罪名扰祭、纵火、毁道令祭幡。”

阿青看向他。

“写名字了吗?”

“没有。”

“那怎么算我?”

“所以不能算。”孟扶光说,“只能算同案。”

沈清萝点头。

“先记同案证据。”

阿青低头看着满地断梭。

“我想知道她们出去几个。”

厉川忽然开口。

“旧战报里,绣火营火灾后,有十七名无籍女魂逃入无归城。”

阿青猛地抬头。

“真的?”

厉川道:“旧报未写姓名。”

“但有十七个。”

“有。”

阿青闭了闭眼。

她没有哭。

鬼魂的眼泪本来就少。

她只是把那枚写着青禾的木梭收进袖里。

“那就先不急着骂自己。”

沈清萝看她。

“这话也记?”

“这句别记。”

“行,免费给你藏一回。”

阿青轻轻踢了踢脚边的旧幡。

“阿萝。”

“嗯?”

“我现在不想投胎。”

“没人催你。”

“我想查无归城。”

“那就查。”

“你不怕我把你家守墓行当跳板?”

沈清萝把旧幡装进证物袋。

“伙计有自己的案子,很正常。”

阿青看了她半天。

“谁是你伙计?”

“不然给你开掌柜价?”

“伙计就伙计。”

他们把能收的断梭一枚枚装进证物袋。

阿青每装一枚,便在袋口打一个很小的结。

沈清萝问:“这又是什么规矩?”

“绣房规矩。”

“讲讲。”

“线结朝左,表示旧主人还没找回;朝右,表示可以送走。”

“这些都朝左?”

“嗯。”

阿青低头系最后一枚。

“先别急着送。她们若真逃到无归城,总得问问还要不要这些破东西。”

厉川站在旁边,忽然道:“无归城不是好地方。”

阿青看向他。

“这里就是好地方了?”

厉川没话。

她把证物袋往沈清萝怀里一塞。

“收好。少一枚,找你赔。”

沈清萝点头。

“赔不起,记账。”

阿青这次没嫌弃。

祭台深处,孟扶光发现一道暗槽。

暗槽里没有祭器,只有一幅烧剩的路线图。反针图与判官府暗道能拼在一起,终点不是旧祭台。

而是更下方。

厉川旧部驻地的正下方,还有一层空洞。

沈清萝把图拼完。

“里面是什么?”

厉川脸色沉得厉害。

“我不知道。”

谢无咎抬手,煞气沿暗槽探下去,片刻后收回。

“有人。”

“活的?”

“不是。”

“死的?”

“也不是。”

远处,代主令忽然轻轻响了一声。

像在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