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青是在第二日清晨写下名字的。
那时判官府还没彻底醒。
伤营里有人翻身喊疼,灶房小鬼在烧水,柳嬷嬷拿锅盖敲了三下,让偷拿干粮的鸦煞将把翅膀收回去。
沈清萝坐在临时归名桌前,正给昨夜从旧祭台取出的断梭编号。
阿青飘过来,把那枚刻着“青禾”的木梭放到桌上。
“写吧。”
沈清萝抬头。
“想好了?”
“想了半夜。”
“只想半夜?”
“鬼不用睡,半夜很长。”
她说得轻松,手指却一直攥着旧幡边角。
沈清萝没有拆穿。
她取出新册。
这一页不是战时寄名册,而是单独开出的“疑似旧名登记”。
阿青看见,眉头一挑。
“你还分册?”
“当然。没核完的不能混正式册。”
“那我不是白激动?”
“你也可以等核完再激动。”
阿青气笑。
“写。”
沈清萝提笔。
青禾。
写完,她又看向阿青。
“常用名?”
阿青沉默了一会儿。
“阿青。”
“确定?”
“确定。”
她低头看那两个字。
“青禾可能是我以前的名字。阿青是你们叫出来的。两个都要。”
沈清萝在后面补上:常用名阿青。
“愿意被谁认领?”
阿青立刻道:“不用。”
沈清萝没动笔。
阿青看了她一眼。
“你别用那种记账眼神看我。”
“这是流程。”
“你。”阿青说得很快,“还有铁柱,糖糕。柳嬷嬷也算。谢无咎……勉强。”
谢无咎正从门外进来,听见最后两个字,脚步停住。
阿青转头。
“看什么?勉强不满意?”
谢无咎面无表情。
“够用。”
沈清萝把这几个人全写下。
写到糖糕时,糖糕从窗台探头。
“本仙也能认领鬼?”
“你能认鱼干,也能认她。”
糖糕想了想。
“那本仙要排在谢无咎前面。”
阿青道:“你排最后。”
“凭什么!”
“你昨晚睡着了。”
“本仙那是在闭目感应!”
沈清萝把“糖糕”写在谢无咎前面。
阿青看见,没反对。
谢无咎也没反对。
只有糖糕满意得尾巴翘起来。
铁柱抱着账本过来,认真看了看那一页。
“要收牌钱吗?”
阿青瞪他。
“我连身体都没有,收什么牌钱?”
铁柱想了想。
“赊。”
阿青气得绕着他飘了一圈。
判官府终于有了一点早晨的样子。
不像战场,也不像审堂。
像槐荫坡某个账目混乱的早上。
沈清萝把新木牌递给阿青。
牌很小,适合挂在引魂铃旁边。正面写青禾,背面写阿青。
阿青接过去,嫌弃道:“字丑。”
“我写的。”
“那就是有特色。”
“改口挺快。”
阿青把木牌挂到铃旁,低头看了很久。
她没有哭,也没有说什么大话。只是把旧幡叠好,放进证物匣。
“绣火营那十七个,我要查。”
沈清萝把证物匣推给她。
“你主查。”
阿青愣住。
“我?”
“你认针脚,你记路线,你是当事线索人。”
“我可能也是嫌犯。”
“那更该你查。”
阿青看着她,半晌哼了一声。
“你是真不怕我查到自己有罪。”
“有罪就认。”
“没罪呢?”
“收赔偿。”
阿青笑了。
这次笑得比昨夜稳。
名字写完后,阿青没有立刻离开。
她坐在引魂铃旁边,把小木牌正反看了好几遍。
沈清萝任她看。
谢无咎也没有催。
外头传来几声吵嚷,是白道弟子和旧役煞又为谁先取水争起来。
阿青抬了抬眼。
“他们还吵?”
沈清萝把册子合上。
“能吵,说明暂时没死。”
阿青想了想。
“也对。”
她把小木牌轻轻碰了碰引魂铃。
铃声很短,却清。
屋外的铁柱听见,抱着账本探头。
“响了。”
“嗯。”阿青道,“以后我自己响。”
铁柱认真点头。
“记得。”
谢无咎把登记册合上,递给沈清萝。两人的手在册角碰了一下,他没有立刻松开。
“你的名字写在哪一栏?”
“主事人。”
“不是这个。”
沈清萝抬眼看他,明白他问的是若她失名,愿意由谁喊回。
她把册子抽回来,在自己那页的见证人后补了三个字:谢无咎。
“先记一笔。”
他看了一眼,也在自己的双牌副册上添下她的名字。谁都没说保证,字已经落了。
阿青看他半晌,忽然把一根旧线递给他。
“给你拴账本,省得再掉。”
铁柱接过去,像收了一件很贵的东西。
上午,众人带着昨夜取出的路线图回到祭台门外。清虚本命印拓纸已经烧尽,白石重新合拢,证明这条门只能开一次。雾煞将在门缝外留下雾标,转去守下层另一处可能的出口。
厉川旧部按照路线图,从驻地内侧清出一条不需本命印的下层通风口。入口不宽,只能一人低头进去。里面没有尸骨,也没有阵盘,只有一圈空出来的石座。石座上刻着旧官名,每一个都对应三百年前幽冥渊战时判官府的人。
厉川站在入口前,脸色难看。
“这些不是我的部属。”
谢无咎问:“那是谁?”
“代判。”
厉川蹲下,擦开其中一块石座上的灰。
“战时若左右判官皆失,旧律允许启代判席。可这套席位只在卷宗里存在,从未真正启用。”
沈清萝看着那一圈石座。
“现在启了?”
厉川没有回答。
因为代主令替他回答了。
黑门方向传来一声令响。
这一次,没有召旧编号,也没有召可耗名册。
它喊的是官名。
“右判官厉川。”
声音从地底传上来,沉得像旧铁。
厉川腰间的旧令牌猛地亮起白火。
旧部齐齐看向他。
宋砚魂索出手,先封住左右门。
谢无咎手中的渊主令也亮了。
沈清萝把阿青刚挂好的小木牌往铃上一按,确保她不被令声震散,随后看向厉川。
“它叫你做什么?”
厉川闭了闭眼。
白火从他指骨往上爬。
他一字一顿道:“接令。”
“接什么令?”
“代主。”
屋里所有声音都停了。
厉川睁开眼。
眼底没有白火,只有压得很深的冷意。
“它要我接管归墟峰。”
谢无咎没有动怒。
他只是看着厉川。
“你接吗?”
厉川握住自己的旧令牌,指节发白。
旧部里有人下意识往前一步。
那一步不是逼他接令,倒像是等他带路。
三百年前他们习惯了右判官下令,习惯了弃名墙,习惯了旧册。
现在代主令喊的不是厉川一个人。
喊的是他们心里那条旧路。
沈清萝没有插话。
这不是她能替他回答的问题。
阿青飘在她身边,小木牌轻轻碰着引魂铃,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厉川看向府前那些寄名灯,看向伤营,看向刚被救回来的旧部,也看向自己曾经一手建立、如今处处漏风的旧律。
过了很久,他把旧令牌从腰间解下,放到桌上。
“不接。”
代主令骤然震怒。
地底白火沿着石座一圈圈亮起。
第一把代判席,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