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晨,霜还没化。
知青点外的篱笆上挂着白。风一吹,霜粒落下来,轻得像盐。
沈知禾从卫生室出来时,袖口还沾着药草味。
周晓云和孩子留在里间。李秀兰说孩子肚子还是虚,要喝米汤。温娆去找朱建国催宅基地批条,走前把棍子留在门边。
她说:“有人闹,就拿。”
沈知禾说:“我拿棍子不如你。”
温娆看她一眼。
“吓人用。不是让你打赢。”
沈知禾当时笑了笑。
现在,她看见顾砚之站在知青点外。
他穿着深色外套,肩上落了一层霜。手里拿着牛皮纸袋。说话时,白气很淡。
“沈知禾。”
她走过去。
“等多久了?”
“刚到。”
沈知禾看了眼他肩上的霜。
“顾公安,你们刚到都这么结霜?”
顾砚之低头看了一眼。
“路上风大。”
沈知禾没拆穿。
她接过他递来的纸袋。
“房子的?”
“嗯。”
顾砚之说:“砖瓦房房契、过户确认、旧登记注销。都在里面。以后那间房,只归你。”
沈知禾把纸袋打开。
纸张边缘整齐。
红章清楚。
她看见自己的名字。
沈知禾。
落在房屋所有人那一栏。
她手指停了一下。
那间差点被赵家抢走的砖瓦房。
那间藏着皂角冷香和房梁旧信的屋。
那间她原本只想守住的屋。
现在纸上写得明明白白。
归她。
顾砚之看着她。
“房子的事清了。”
沈知禾把文件放回袋里。
“谢谢。”
顾砚之说:“不用谢。”
他停了一下。
“剩下的,我慢慢还。”
沈知禾抬眼。
霜粒从篱笆上落下来,掉在泥里,一下就没了。
“你还什么?”
顾砚之没有马上答。
他的手指压着公文包边缘。
“我父亲欠你母亲的。顾家欠你的。还有我查得太晚的。”
沈知禾看着他。
“顾砚之,你不是顾家的账房。”
“我知道。”
“那你还?”
顾砚之垂眼。
“我只能从我手里能做的开始。”
沈知禾没说话。
她想起昨天林同志站在卫生室门口,说“我受不了”。
好人也不一定能过下去。
“丈夫”这个词,重得像沾了水的棉被。
顾砚之忽然说:“昨晚我回了顾家。”
沈知禾把纸袋抱在怀里。
“王月英?”
“嗯。”
他声音低了些。
“我问她,当年为什么不举报顾长衡。”
沈知禾没有追问。
顾砚之看着远处田埂。
“她说,他是我父亲的父亲。她去举报,顾铮怎么办。”
沈知禾指尖压住纸袋边。
纸袋有点硬,硌手。
顾砚之继续道:“我说,所以父亲到死都不知道自己有个女儿。”
风过来。
两人中间的白气散开。
沈知禾问:“她怎么说?”
“她哭了。”
沈知禾沉默。
王月英那样的人,哭起来会是什么样?
她想象不出。
也不想替她补。
顾砚之说:“她没有替自己辩。”
沈知禾低声道:“她替不了。”
“嗯。”
他点头。
“我也替不了。”
沈知禾看向他。
他的眼下有青色。像一夜没睡。
顾砚之从公文包里取出另一份材料。
“顾长霖的调查扩大了。杜秋萍、方建业、运输公司旧账都并进去。赵家的货运线,也会查。”
沈知禾接过。
“赵家还真沾了。”
“初步看,赵家收过两次无名货。一次在沈兰芝出事前后。一次在你下乡后。”
沈知禾眼神冷下来。
“我下乡后?”
“方建业交代,顾长霖让他路过红星大队时打听你。赵家抢房之前,他见过赵大海。”
沈知禾笑了一声。
冷的。
“赵家当刀都当不明白。”
顾砚之说:“我会查。”
“照查?”
他看她。
“照查。”
沈知禾把材料收好。
顾砚之又拿出一个小纸包。
“还有这个。”
沈知禾接过。
打开。
里面是一枚纽扣。
军装扣。边缘磨损,铜色发暗。
她动作停住。
“陈大河还你的?”
“他让我转交你。”
沈知禾看着那枚扣。
顾砚之说:“他说,他的话说完了。这扣子不压他了。”
沈知禾把扣子放在掌心。
铜扣冰凉。
和银锁不一样。
银锁贴着她,慢慢会暖。军扣像从很远的夜里来,还带着没有散尽的冷。
她低声问:“陈大河呢?”
“回养猪场前,去了一趟民政。”
“补助?”
“重新核定。”
沈知禾点头。
“他骂人了吗?”
顾砚之顿了一下。
“骂了。”
“骂谁?”
“都骂了。”
沈知禾弯了弯唇。
“那还行。”
两人站在霜地里。
知青点里有人开门,探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
顾砚之说:“沈知禾。”
“嗯?”
“我父亲的东西,如果你不想留,可以给我。”
沈知禾把军扣收进布包。
“谁说我不留?”
顾砚之看她。
她没有解释。
那是顾铮欠陈大河的一句道歉。
也是顾铮没来得及给沈兰芝的一条退路。
不是顾家的。
沈知禾忽然说:“顾砚之。”
“嗯。”
“你父亲的信,我还没给你看过。”
顾砚之的手指微微一顿。
沈知禾从怀里取出那封旧信。
信纸被她包得很好。
边角还是旧。折痕处泛白。
她递给他。
顾砚之没有马上接。
沈知禾说:“不是案卷。”
他的手伸过来。
接信时,指尖碰到纸边。很轻。
他低头看着信封上的字。
顾铮的笔迹。
风突然静了一下。
顾砚之的喉结动了动。
“我能现在看吗?”
沈知禾看向田埂。
远处有人烧稻草。白烟一缕一缕往上飘。
“去那边。”
顾砚之跟着她走。
两人走到田埂旁。
泥路窄。霜还没化,鞋底踩上去,发出细碎声。
沈知禾停在田埂边。
“就在这儿看。”
顾砚之展开信。
纸页在风里轻轻抖。
沈知禾没有看信。
她看远处的烟。
白烟很淡,散得慢。
顾砚之读得很久。
久到沈知禾以为他不会说话。
最后,他把信折回去。
动作很慢。
“他写这封信的时候,你刚满月。”
沈知禾转头。
顾砚之看着纸。
“我那年四岁。”
他声音有点哑。
“母亲说父亲出差了。一去就是两个月。后来他回来了,什么都没说,只是每天在书房坐到深夜。”
沈知禾看着他手里的信。
她说:“他到死都在等她。”
顾砚之把信递还给她。
“这封信不是遗物。”
沈知禾接过。
顾砚之看着她。
“是他留给你们的退路。”
信纸贴到沈知禾掌心。
旧纸很薄,却压得她手指发麻。
她把信收进怀里。
远处的狗叫了两声。
田埂边的草叶上还挂着霜。
沈知禾忽然想起周晓云蹲在卫生室门口的样子。
又想起林同志那句“我受不了”。
她没有说话。
顾砚之也没有催。
过了一会儿,他说:“我该回公社了。顾长霖的材料还要补。”
沈知禾点头。
他转身要走。
沈知禾看着他的背影。
深色外套被风吹起一点,霜化成水,落在肩缝上。
她忽然开口。
“顾砚之。”
他停住,回头。
沈知禾把信按在怀里。
“明天有空吗?”
顾砚之看着她。
“有。”
“那来田埂。”
他问:“做什么?”
沈知禾看向远处白烟。
“我有话说。”
顾砚之没有追问。
他点头。
“好。”
他走后,温娆从不远处的树后冒出来。
沈知禾看她。
“你听多久了?”
温娆面无表情。
“刚到。”
沈知禾看了眼她肩上的霜。
温娆:“路上风大。”
沈知禾没忍住笑了一下。
温娆把一张批条递给她。
“宅基地批了。”
沈知禾接过。
纸上盖着红星大队的章。
砖瓦房旁边那块空地,终于有了名。
温娆说:“朱建国说,水沟不能堵。”
沈知禾低头看着批条。
“鸡窝呢?”
温娆别开脸。
“他说鸡窝你们自己画。”
沈知禾笑意淡下来,手指摸到怀里的旧信。
房子清了。
路批了。
可有些话,明天才说得出口。
田埂上的白烟还没散。
像一封没烧完的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