移交从一串钥匙开始。黄铜钥匙放在桌上,叮当一声。
温娆盯着它。
“给我?”
沈知禾把账本推过去。
“服务社库房。互助会资料柜。灶房粮柜。卫生室外柜。四把。”
温娆没拿。
“你要去多久?”
沈知禾翻开移交清单。
“不知道。”
温娆皱眉。
“不知道还交?”
“就是不知道,才交。”
李秀兰从卫生室出来,手里端着药碗。
“她要是知道三天回来,就不用折腾你了。”
温娆看她。
“你也知道?”
李秀兰把药碗放下。
“她这几天把账本翻得像临终交代。瞎子都知道。”
朱建国抱着公章站在旁边,一脸紧张。“沈知青,你真要去省城?”
沈知禾点头。
“嗯。”
朱建国手一抖,公章差点掉了。
李秀兰骂:“拿稳。那是章,不是烫手山芋。”
朱建国赶紧抱紧。
“那红星这边咋办?”
沈知禾指清单。
“照办。”
“分点呢?”
“温娆盯培训。周晓云管采购。王招娣管灶房。李婶管卫生和药品审核。朱叔管公社备案。”
朱建国听见自己有事,立刻站直。
“我管备案。”
李秀兰斜他。
“别管成拜年。”
周晓云把采购本抱过来。
“沈社长,我可以每月给你寄账。”
“先寄给温娆。”
周晓云一愣。
沈知禾说:“我不在红星,总点要有人签。”
温娆终于拿起钥匙。
钥匙在她掌心轻响。
“我签?”
“你签。”
“我字不好看。”
“账不看好看。”
温娆把钥匙握住。
“要是有人不认我?”
沈知禾抬眼。
“让他写不认的理由。签名。按手印。”
李秀兰笑了。
“这招好。嘴硬的最怕留手印。”
王招娣站在灶房门口,围裙还沾着面粉。
“那我呢?要是有人说灶房饭不好?”
沈知禾看她。
“让他说哪儿不好。咸了,淡了,少了,凉了。写清楚。”
王招娣点头。
“能改就不怕。”
沈知禾笑了一下。
“对。”
陈大河拄着木拐进来。
“那康复室呢?我也要签?”
沈知禾说:“你签训练记录。不会写的,画木脚。”
陈大河瞪眼。
“你拿我腿当章?”
李秀兰拍桌笑。
“这个章厉害。盖哪儿哪儿咚。”
屋里笑开。笑声里,沈知禾把最后一本账推给李秀兰。
“药品审核你守。分点要是有人私下进药,直接停。”
李秀兰拿过账本。
“这还用你说?谁敢拿药糊弄人,老娘让他知道针眼为什么小。”
朱建国小声问:“针眼为什么小?”
李秀兰看他。
“方便扎你。”
朱建国闭嘴。
移交清单写到午后。
每个人都按了手印。
温娆按得最轻。红印子不深。沈知禾看了一眼。
“再按。”
温娆皱眉。
“按过了。”
“不清楚。”
温娆把手指重新压进印泥,往纸上一按。
红印很重。
沈知禾把纸晾开。
“这才像你。”
温娆别开脸。
“麻烦。”
下午,公社分点培训继续。
沈知禾站在后面,看温娆讲规矩。
温娆的话少。
“药从哪来,写。”
“谁拿走,写。”
“吵架,先让人坐。”
前河来的媳妇问:“要是男人冲进来?”
温娆看她。
“门闩修好。记录写好。人站稳。”
那媳妇还想问。
温娆补了一句。
“怕也站。”
沈知禾站在门外,听见这句,手指碰了碰银锁。
怕也站。
以前她也是这样。只是那时候身后没这么多人。
李秀兰走到她旁边。
“你真舍得?”
沈知禾说:“舍不得也得走。”
“省城那边还有账?”
“有。”
“母亲的账?”
沈知禾看着院里。
王招娣正在教新来的媳妇码柴。周晓云教另一个写名字。温娆站在木牌下,背挺得直。
“不全是。”
李秀兰看她一眼。
“那就去。红星饿不死。”
沈知禾说:“你们别把账做乱。”
李秀兰骂:“滚。还没走就嫌我们。”
傍晚,沈知禾去了山坡。
榆树苗长出一点新叶。很小。嫩得像刚醒。
她蹲下,把树根旁的土压了压。
温娆扛着铁锹跟上来。
“你每次来都压土。再压它喘不上气。”
沈知禾收回手。
“怕歪。”
“歪了再扶。”
风从坡下吹来,带着灶房的烟味。
沈兰芝的碑在旁边。碑前有两朵野花,不知道谁放的。花瓣被风吹得贴在石面上。
温娆站了一会儿。
“你会回来。”
沈知禾说:“嗯。”
温娆看着碑。
“你当然会回来。你娘的碑在这儿。”
沈知禾没有说话。
她把银锁拿出来,擦了擦。锁面映出一点灰天。
知禾,平安。
她把锁塞回领口。
“红星这边,你看着。”
温娆说:“知道。”
“别什么都用拳头。”
“我没用。”
“眼神也少用。”
温娆沉默。
半晌,她说:“那我闭眼?”
沈知禾看她。
温娆别开脸。
“你教的。”
下山时,服务社灯亮了。那盏灯在暮色里像一粒热米。
沈知禾走慢了半步。
温娆没催。夜里,沈知禾收拾行李。
布包摊在炕上。两件换洗衣裳。灰皮本。沈兰芝案全档。机械厂合同副本。招工表附页。
她拿起那张附页。
机械厂宿舍分配说明。单身女工宿舍,四人一间。每月工资标准。粮票补贴。冬季煤票。
这些字曾经很诱人。像一张干净床铺,一扇没有人抢的门。
她当时没有去。不是不想。是那时红星的账还没结,母亲的名字还在泥里,她走不了。
现在她又要去省城。不是去投奔那张表。是带着红星的账,去和那张表上的地方谈条件。
沈知禾把附页折好,放进布包最里层。
炕桌边还有一封没寄出的信。写给顾铮。红线系着纸角。
她拿起来看了一会儿,没有拆。最后也放进布包。
门外传来脚步声。
顾砚之在院门口停住,没有直接进来。
“沈知禾。”
她把布包合上。
“门没关。”
顾砚之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只小布包。
“省厅调令还没正式下。但我明天要先回省城交接。”
沈知禾看着他。
“这么快?”
“嗯。”
屋里灯火晃了一下。
顾砚之把小布包放在桌上。
“这个给你。”
沈知禾没有立刻打开。
“什么?”
“路上用得着的。”
她拆开。
里面是一支钢笔。笔身旧,擦得很干净。还有一张省城地图,边角用红笔圈了几处。
省档案馆。第一机械厂。省厅。县驻省办事处。
沈知禾看着那几个红圈。
“顾公安这是怕我迷路?”
“省城路多。”
“我识字。”
“路牌有时候不管用。”
她抬眼。顾砚之说:“找不到路,就找我。”
沈知禾把钢笔拿起来。笔帽上有一道浅划痕。
“这笔你用过?”
“嗯。”
“给我了,你用什么?”
“再领。”
沈知禾把笔放回布包。
“公家的?”
“我自己的。”
她点头。
“那收。”
顾砚之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她。
沈知禾接过,掂了掂。
“这么薄,写不了什么。”
顾砚之说:“有些话,薄纸够了。”
沈知禾没有立刻拆。信封口没有糊死,却像被他攥过,边角带着一点褶。
她把信放进布包,压在地图下面。
顾砚之看着她的手。
“不看?”
“路上看。”
他没再说。
“你决定了?”
沈知禾把地图折好。
“先去省城。”
“红星呢?”
“有人守。”
“你呢?”
她手指在布包带子上绕了一下。布带磨得有点毛,刮着指腹。
“我去看下一张地图。”
顾砚之点头。
“我明早在公社路口等你。”
沈知禾说:“不用。互助灶房先开火。”
顾砚之看她。
她补了一句。
“吃完再走。”
顾砚之眼里有一点笑。
“好。”
他走后,院里风静下来。
沈知禾把小布包和自己的布包放在一起。两只包挨着。一个旧,一个更旧。
她吹灯前,又看了一眼炕桌。灰皮本没有放回去。明天要带走。
窗外,服务社早灯还没亮。
可她知道,五点半会亮。第二天不会因为她要走,就不开灶。
这才是她敢走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