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会长,你们红星那套账,到了省城未必有人认。”
机械厂后勤科的小干事把登记表往桌上一推,笔尖点在“外来协助单位”五个字上。
“省城有省城的流程。”
沈知禾看着那张纸。
纸很新。油墨味压着办公室里的机油味。窗外机器轰隆,像谁把铁块塞进胸口,不停磨。
黄素琴坐在旁边,算盘珠子一拨。
啪。
“流程是给人走的,不是拿来垫桌脚的。”
小干事脸一红。
“黄主任,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罗海萍抱着药房交接册站在门口,白衬衫袖口挽到手肘,眼下青得像熬了三宿。
她看了小干事一眼。
“县卫生局盖过章的公开试点,你现在说不认,是代表后勤科,还是代表你自己?”
小干事嘴唇动了动。
“我就是提醒一下。”
沈知禾把登记表转过来,拿起钢笔。
笔尖落下。
沈知禾。
红星综合服务社。
外来协助单位。
她写完,把纸推回去。
“提醒记下了。”
小干事松了口气。
沈知禾又说:“下一张写清楚,谁不认,谁签名。”
小干事刚松的气卡在喉咙里。
黄素琴低头笑了一声。
罗海萍把药房交接册放到桌上。
“沈会长,旧药房那边的流程封存我整理完了。今天你先带复印目录回去,明天要看原柜,我陪你进去。”
沈知禾点头。
“好。”
小干事小声嘀咕:“还真把自己当厂里人了。”
办公室静了静。
黄素琴的算盘珠子又响。
啪。
“她不是厂里人。”
小干事抬头。
黄素琴看着他。
“所以她的账才干净。”
罗海萍把交接册推到沈知禾面前。
“药房认。”
沈知禾抬眼。
罗海萍没有多解释,只把自己的签名页翻开。
罗海萍。
附属医院药房暂代主任。
配合红星公开流程梳理。
章盖得很清楚。
沈知禾把那页看完,合上册子。
“那今天先到这里。”
小干事还想说什么,黄素琴已经站起来。
“行了。人家从红星来,不是来听你念省城户口本的。”
小干事脸更红。
沈知禾没接话。
她把册子、目录、合同副本放进布包。布包比在红星时更沉,肩带磨着衣料。
走出机械厂大门时,天已经黑了半边。
省城的灯亮得早。白光落在马路上,把人的影子压得很短。
黄素琴推着自行车跟在旁边,车把上挂着布兜。
“沈会长。”
沈知禾回头。
黄素琴把布兜往她手里一塞。
“腌萝卜。自己家做的。”
沈知禾看着布兜。
黄素琴说:“省城贵,别饿死在自己人地盘。”
沈知禾说:“记谁账?”
黄素琴瞪她。
“记我嘴欠账。”
罗海萍站在门口,忍不住笑。
沈知禾把布兜接过。
“那我收。”
黄素琴这才满意。
“临租屋有锅没?”
“有。”
“有米没?”
“有一点。”
“省城米票紧,别硬撑。你要是饿晕在临租屋,红星那帮人能把我厂门拆了。”
沈知禾想了想。
“温娆会先问门闩结不结实。”
黄素琴没听懂。
罗海萍倒是听笑了。
“那明天旧药房,我带你走后门。前门那帮人嘴碎。”
沈知禾看她。
罗海萍把怀里的文件夹压紧了些。
“还有件东西,晚上给你送过去。厂里不好拿出来。”
黄素琴眼神一动。
“什么东西?”
罗海萍没答。
沈知禾说:“几点?”
“七点后。”
“我在临租屋。”
黄素琴看了罗海萍一眼,又看沈知禾。
“你俩别把我排外头。有事要用算盘,我比你们都快。”
罗海萍低声说:“不是算盘能算的。”
黄素琴脸上的笑淡了些。
“那更得小心。”
沈知禾拎着腌萝卜回到临租屋时,巷子里已经有炒菜味。
隔壁有人拍盆,水声哗啦。
她开门,拉灯。
电灯泡晃了晃,白光落在小木桌上。
桌上还放着昨天没整理完的东西。
母亲的信。
房梁字条。
顾砚之的地图。
旧军帽包在深色布里,帽檐压出硬线。
沈知禾把布兜放到桌角,打开。
腌萝卜的咸香冲出来,带着辣椒和蒜味。很冲。比省城这间屋子有脾气。
她拿出新账本。
封皮空着。
她用顾砚之那支钢笔在第一页写下——
省城联络账。
写完,她停了停,又补了四个字。
临租屋起。
门被敲响。
不急不慢。
沈知禾合上本子。
“谁?”
“罗海萍。”
沈知禾开门。
罗海萍站在门外,手里提着牛皮纸袋。她进门后先看窗,再看门栓。
“顾公安检查过?”
沈知禾说:“你也懂现场?”
罗海萍把纸袋放到桌上。
“药房待久了,看什么都像证据。”
沈知禾倒了杯热水给她。
罗海萍没喝,手指按着纸袋边。
“这是匿名便签的扫描件。原件已经送厂纪委封存。”
沈知禾拆开纸袋。
里面是两张复印纸。
第一张是那张便签。
字迹潦草。
妇产科6402批号药,有人提前调走了三支。不是沈守成。我没看清脸,但我看见他袖子上的扣子,是铜的。
第二张是扫描放大件。
铜的。
两个字被放大,边缘发虚,像从灰里抠出来的钉子。
沈知禾看了很久。
罗海萍说:“我怕你只听我说,不够。”
沈知禾抬眼。
罗海萍把水杯拿起来,又放下。
“马建业被停职后,旧药房里的人都不敢多说。可我查交接柜时,看见这个,没法当没看见。”
她从口袋里拿出一张折得很小的纸。
“这是我自己抄的原件位置。原件封存编号,谁接手,几点送的,都在上面。”
沈知禾接过。
“你不怕?”
罗海萍看着桌上的扫描件。
“怕。”
她把袖口往下放,扣好扣子。
“但是马建业那种人能在药房坐那么多年,就是因为别人都怕。所以我得把东西送出来。”
屋里安静下来。
临租屋的电灯发出轻微嗡声。
沈知禾把抄纸夹进省城联络账第一页。
“罗主任。”
罗海萍看她。
沈知禾说:“这不是闲话。以后药房线,你是信息源。”
罗海萍怔了怔。
“信息源?”
“嗯。”
沈知禾拿起钢笔,在第一页写下——
罗海萍,附属医院药房线。
可直接转交材料。
罗海萍盯着那行字,手指在杯沿上摩了一圈。
“我以前只是管药的。”
“现在也是。”
沈知禾看着她。
“只是多管一种。”
罗海萍没问哪种。
她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水已经不烫了。
“明天旧药房,你带口罩。”
沈知禾说:“红星房梁灰我都吃过。”
罗海萍站起来。
“那也别呛死在省城。红星的人怪起来,药房赔不起。”
她走后,屋里又空下来。
沈知禾把门栓插好。
她重新坐回桌边,把匿名便签和放大件摆平。
铜扣。
她看了一会儿,伸手拿过深色布包。
布打开。
旧军帽露出来。
帽檐磨白,帽徽留下淡印。
她把帽子翻到内侧。
铮。
指腹压在那个字上。
煤油灯没有点。电灯白得冷。
沈知禾把匿名便签和军帽并排放着。
如果铜扣不是顾铮。
那是谁?
窗外有人收衣服,竹竿碰到墙。
咚。
像旧账又敲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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