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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开灯,开了也没用。”

罗海萍站在旧药房门口,手里拿着钥匙,另一只手递给沈知禾一只白口罩。

“灯坏了三年。马建业说没必要修。”

黄素琴跟在后面,抱着算盘和记录夹。

“药房灯坏三年?你们医院是治人还是练胆?”

守门的仓管员老王缩着脖子。

“平时没人进。”

罗海萍看他。

“以前没人进。今天进。”

老王手里的钥匙串响得厉害。

“罗主任,这柜子封了这么久,里头都是旧账。厂纪委没来,我怕……”

黄素琴把算盘往怀里一夹。

“怕什么?怕纸咬人?”

老王脸皱成苦瓜。

“黄主任,你嘴硬。马主任以前管这儿的时候,谁敢多看一眼?”

罗海萍把钥匙插进锁孔。

锁锈住了。

她拧了两次没拧开。

沈知禾伸手。

“我来。”

钥匙在她手里转了半圈,卡住。

她没急,往回退一点,再压着往里推。

咔。

门开了。

一股霉灰味扑出来。

黄素琴立刻往后退半步。

“好家伙。这味儿,账都能熏活。”

罗海萍把口罩戴上。

“沈会长,戴上。别呛死在这儿。”

沈知禾接过口罩。

“红星房梁比这矮。”

“这里药比房梁多。”

旧药房里很暗。

窗户被旧报纸糊住,光从纸缝里漏进来,照出灰尘漂浮的路。铁皮柜靠墙排着,柜门上有旧标签。

入库。

报损。

调拨。

退库。

每个字都像生了锈。

沈知禾走到“报损”柜前。

柜门贴着封条,封条是新贴的,厂纪委盖章。

罗海萍说:“正式材料都封在这儿。今天不拆。让你看位置。”

沈知禾点头。

她弯腰看地面。

地上有拖拽痕。

不新。灰被划开过,又落了一层薄灰。

“这柜子动过?”

老王脸色变了。

罗海萍看过去。

“老王。”

老王搓着手。

“以前动过。马主任停职前,让人搬过东西。”

黄素琴眼睛一眯。

“搬什么?”

老王不吭声。

罗海萍把记录夹打开。

“你现在不说,等厂纪委问,就是另一本笔录。”

老王头更低。

“我真不知道。就是几袋旧卡片。马主任说没用,让烧了。”

沈知禾抬眼。

“烧了?”

老王喉咙动了动。

“没、没全烧。”

黄素琴的算盘珠子啪地响了声。

“你刚才说怕纸咬人,现在看来是纸救你命。”

老王脸白。

罗海萍往前走了步。

“他让你烧旧记录卡,你没烧完?”

老王点头。

“我看着有些卡上还有批号,就觉得……万一以后查账呢。我在药房干了二十年,账这东西,烧错了要出事。”

沈知禾看他。

“藏了几张?”

老王抬头看了她一眼,又立刻低下。

“不多。”

“在哪?”

老王没答。

旧药房里只剩呼吸声。

灰尘从光缝里慢慢落。

罗海萍把钥匙串攥紧。

“老王,马建业已经停职。孙德庸也倒了。你还替谁守?”

老王苦着脸。

“罗主任,我不是替谁守。我家两个孩子都在厂里。我要是惹事,他们怎么办?”

黄素琴冷笑。

“你当初没烧已经惹事了。现在交出来,叫配合调查。”

老王嘴唇抖了抖。

沈知禾没催。

她走到铁皮柜边,手指抹过柜门。

灰在指腹上留下一道黑。

这味道和红星房梁很像。

旧纸。

潮木。

藏了太久的事。

她拿出手帕,把指腹擦干净。

“老王。”

老王看她。

沈知禾说:“你要是烧了,今天没人知道。”

老王没说话。

“你没烧,说明你当年已经选过一次。”

罗海萍看向沈知禾。

沈知禾声音不高。

“现在不是让你重新选。是让你把上次选完的事,做完。”

老王手里的钥匙串不响了。

他站了很久,转身往药房最里面走。

那里堆着旧木箱、破药架,还有几捆发黄的包装纸。

他蹲下去,从最下层拖出一只纸箱。

纸箱很旧。

箱角被老鼠啃过,外面用麻绳捆了两圈。

黄素琴上前帮忙,纸箱落地时,灰扑起来。

她咳了两声。

“这箱子再藏两年,都能成祖宗。”

老王没笑。

“就这些。”

罗海萍蹲下拆麻绳。

老王忽然按住箱盖。

“罗主任,我交出来,你能不能写清楚,是我主动交的?”

罗海萍看着他的手。

“能。”

“别写我私藏。”

“那要看你藏这些做什么。”

老王急了。

“我没拿出去卖!没给别人看!我就是……我就是怕哪天真有人问,药房连张纸都没有。”

沈知禾说:“那就写保管。”

老王抬头。

“能这样写?”

沈知禾打开省城联络账,翻到空页。

“老王,旧药房仓管员。马建业要求焚毁旧记录卡,未完全执行。保存部分原始卡片。今日主动移交罗海萍主任。”

她写完,把本子转过去。

“你签。”

老王盯着那行字,眼圈有点红。

他没说谢。

他拿起笔,手抖得厉害。

王守义。

字写得歪。

黄素琴看见名字,挑眉。

“老王,你名儿挺正。”

老王没吭声。

罗海萍把纸箱打开。

里面是药品记录卡。

有的焦黑了边,有的被水浸过,有的折成两半。

沈知禾蹲下,拿起最上面几张。

批号。

日期。

领药人。

签批人。

记录卡比笔记更零碎,也更直接。

罗海萍翻了几张,脸色沉下来。

“这些都是马建业接手前后的。”

黄素琴把算盘放在旁边。

“有账外账?”

罗海萍说:“像是被挑出来烧的。”

沈知禾翻到一张边角焦黑的卡。

上面批号被烧掉半截。

只剩末尾两个数字。

02。

她把那张单独放在一边。

又翻了几张。

6402没有出现。

但“妇产科”“临时调拨”“后补登记”反复出现。

老王站在旁边,手指绞着衣角。

“这些能用吗?”

沈知禾说:“能。”

老王肩膀松了点。

罗海萍把箱子盖上。

“先搬到药房办公室。登记封存。”

老王忙点头。

黄素琴弯腰搬箱子,没搬动。

“老王,你藏的不多?”

老王小声说:“纸压纸,也重。”

沈知禾伸手,和罗海萍一起抬。

纸箱离地。

灰落下来。

沈知禾肩膀上的布包被灰擦过,留下浅灰痕。

罗海萍看见了。

“明天给你拿块布擦。”

沈知禾说:“不用。”

黄素琴在前头推门。

“别在这儿讲究灰了。先把祖宗请出去。”

纸箱被抬到药房办公室时,几个小护士围过来看。

有人小声问:“这是什么?”

罗海萍把箱子放到桌上。

“旧药房原始记录卡。”

小护士脸色变了。

“还能翻出来?”

黄素琴拍了拍箱盖。

“能。有人没烧干净。”

老王站在门口,头低着。

沈知禾把省城联络账递给罗海萍。

“封存登记按这个抄。”

罗海萍看完那行“主动移交”,点头。

“好。”

老王听见,手慢慢松开衣角。

沈知禾重新拿起那张焦黑的02卡片,放进临时证物袋。

她看着被烧掉的半截。

“记录卡还在,说明有人急。”

罗海萍说:“马建业急。”

“他急着毁卡,也急着查铜扣。”

罗海萍抬头。

黄素琴问:“铜扣又是谁?”

沈知禾把证物袋封好。

“明天翻完纸箱再说。”

老王脸色又白了。

“还要翻?”

黄素琴看他。

“老王,纸都活过来了,你还想让它睡回去?”

沈知禾看向纸箱最底。

那里压着几张泛黄的硬卡,边角露出铅笔痕。

她伸手抽了抽。

卡住了。

箱底像还粘着什么。

她没有硬拽。

只说:“明天带刀片。”

罗海萍把箱盖重新合上,贴封条。

封条压住时,办公室里没人说话。

旧药房的门关上了。

但灰已经被带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