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霄与江霖进了书房,江霖顺手就将房门掩上了。
陆霄见他如此郑重其事,以为他知道什么内情,“江兄,可是知道我儿为何挨打?”
陆云明挨打的原因,江霖倒也问过江雪澄了。
江雪澄说是陆云明口不择言,何清嘉又在气头上,一时冲动,吵了起来。
皇帝被臣子驳了面子,打他一顿也是合情合理的。
就陆云明那个性子,只挨这一顿打都算是打少了。
但这些话,江霖没有说,他自己编了一个理由。
“你看到宫门外跪着的那些人没有,除了我们江家,还有陆家,几乎所有臣子都去了。”
陆霄不明白那些人跟陆云明挨打有什么关系。
“那些人是劝圣上投降的,也难怪皇帝生气,把他们赶出宫,这个时候应该鼓舞士气,哪有未分输赢先怯战之理。”
话说至此,陆霄才猛然惊醒,“你是说,云明被打,跟这些人劝降有关系?”
“当然。”江霖斩钉截铁道,“时局莫测啊,那些大臣平时各自为营,如今却难得意见一致,圣上就算再生气,也只是把他们赶了出去,而陆家没有参与其中,反倒因为一两句口舌之争,被重重责打。”
“那些人联合起来,圣上轻易不敢动他们,反倒是我们这样落单的人家,他翻起脸来说罚就罚。”
“陆兄,我是看在我们两家多年的情分上,才跟你说这些话,我本已致仕,无需多管闲事,可如今南沂大军压境,国将不国。”
“那些大臣劝降固然是太早了些,可若不投降,守城的将士能活下来几成?他们也如云明一样,都是家中备受疼爱的孩子,我刚才看见云明疼成那个样子,满脑子想的都是守城死去的无辜孩子。”
江霖情到深处,再次泪眼朦胧,陆霄听着他的话,也陷入了思绪。
“江兄是觉得,还是尽早投降的好,可一旦投降,大庚就完了啊!”
“只是换个姓氏罢了。”江霖继续说道,“铁打的世家,流水的王朝,沈家即便是坐上了皇位,我们世家大族并不会改变,就算是何家,也未必结局惨淡,毕竟大庚皇帝的亲生母亲,也是姓沈。”
“这个……”陆霄有些犹豫,“江兄的意思是,我们两家也随着那些人去劝降,让圣上放弃抵抗?”
“正是。”江霖语气决然,“否则等沈临溪打进来,说我们两家属于何氏一党,到时再后悔可就来不及了。”
“可若是最后沈临溪败了呢?”陆霄问道。
“若是他败了,劝降的人尽是朝堂肱骨,大小官员俱在其中,法不责众,皇帝最多就像今日这般发发火,怒斥几句而已。”
陆霄怔然地看着他,他的话堪称天衣无缝,任何情况都考虑到了。
一顿剖析下来,劝降是一桩只赚不赔的买卖,任何人听到都会心动的。
只是陆霄尚未答应,便有人自行推门走了进来。
“江伯父不愧是先帝都称赞的大学士,当起沈家的说客,竟然说得我都动摇了。”
陆云明脚步轻快,跟个没事人一样走了进来。
江霖看着他,瞬间咂舌,“你……你不是受伤了?”
“演演戏而已,不劳伯父挂心。”陆云明漫不经心地道。
江霖恍然,脸上神色骤然生变,他抬头再往房门的位置看,只见陆旻和江雪澄也站在门外,看样子是已经听到他们所有的谈话。
江雪澄无言地看着父亲,眼底是无尽的震惊与失望。
她从未想过,从小教导她要遵规守制的父亲,竟然会是沈家的暗棋。
“爹。”江雪澄带着难以置信的语气,“你刚才说的话,是否也在其他朝臣家里说过,是你撺掇那些人去劝圣上投降的?”
江霖看到陆云明的时候,便知道自己再也瞒不住了,只是面对江雪澄的质问,还是有些心虚。
他与沈家是旧识,年轻时跟沈太后、沈焘都交好。
这些年来,沈焘远赴南沂,虽然许久没有见面,暗中却常有书信往来。
沈焘有不臣之心,他早就知道。
多年来严守礼法,清醒克制,在得知沈焘筹谋造反的那一刻,那颗古板的心突然间崩动了。
在江霖的眼中,先帝文韬武略,无论是四方征战安定江山,还是励精图治安抚官民,他都做到了极致。
那个时候,江霖真的以为,大庚能好起来。
可直到先帝驾崩,一切又恢复了原样,前几年庆宁帝暴戾无常,不理朝政,民生凋敝,官员贪腐。
江霖看着这个先帝好不容易撑起来的王朝,转瞬间又要陷于泥沼,只觉得格外心痛与不甘。
当沈焘问他能否助自己一臂之力时,他犹豫了。
或许,他应该为了大庚,为了先帝好不容易挽救起来的江山,越一步雷池。
何清嘉终究还是太过年轻,他做不到先帝那般经国济世,他又太过软弱,任凭百姓水深火热,不敢去争权势,自己躲在皇宫里锦衣玉食,丝毫不知人间疾苦。
先帝把他保护得太好了,好到让他失去了当皇帝应有的担当。
江霖心想,如若大庚的江山要在何清嘉手中变成一团烂泥,还不如借一把火,来将这团泥巴烧个彻底。
他成为了沈焘的暗刃,悄无人知地给何清嘉下了毒。
可没有想到的是,何清嘉中毒之后还是跟个无事人一样在宫中行走。
皇帝迟迟没有毒发,让沈焘他们放缓了行动,直到后来才得知,何清嘉早已金蝉脱壳,在皇宫中掩人耳目的不过是一个假皇帝罢了。
江霖联想到之前的种种,不觉有悔,他不是不知道沈焘犯的是谋反的大罪,他甘愿沦为同党,不外乎是心中那点执念。
执念至深,可让人碎骨折节。
江霖唯一对不住的人,只有江雪澄。
他在女儿面前,将那颗执着又阴险的心藏起来,对她隐瞒了许久,并且利用了她许久。
这个向来行事公正无私,多少人都称赞她慧眼如炬的大理寺少卿,就这样整日看着自己的亲爹,对他犯下的罪行,一无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