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霖看着江雪澄，脸色一如往日那般慈爱，眼神里多了一丝愧疚之情。
“澄儿，爹爹从未想过要害谁，即便是给皇帝下毒，也是跟沈焘确保了他手中有解药，不会真的让皇帝毒发身亡，至于其他，不过顺势所为，凭心而论，若是何清嘉能当好这个皇帝，我也不至于如此。”
江雪澄简直不敢相信，这些话会从自己父亲口中说出来。
自从她记事开始，父亲始终都是一个儒雅亲厚的人，虽然行事古板，可从不严苛待人，更不会轻易伤人性命。
“圣上的毒是何时下的？”
江霖沉默了片刻，才道：“去年重阳，家中酿了菊花酒，你送了一瓶进宫。”
心中紧绷着的弦突然间“砰”地一声断开，耳朵里传来阵阵轰鸣，江雪澄说话的声音都在颤抖。
“那毒就下在酒里，是我亲手把它拿给圣上的。”
这个情况太过始料未及，不仅是江雪澄，就连陆云明都无法接受。
他们找了那么久的下毒之人，可直到现在才发现，那个毒药竟然是经由江雪澄的手，才让何清嘉毫无防备地喝下去。
“伯父可曾想过，你这样做，将雪澄置于何地？”陆云明气愤不已。
江霖苦笑着，“只有你们送过去的东西，他才会喝下，即便事后知道自己中毒，也不会怀疑是那瓶菊花酒。”
江雪澄痛心难忍，多年来珍视无比的感情，竟然被人当做了刺向好友的利器。
她的手指狠狠地掐进掌心，指甲里已经见血，整个人都在微微颤抖。
不堪的思绪如同潮涌，一个浪花，激荡起无尽的疑窦。
“除了这件事，你还有什么瞒着我？”
江霖没有再说话了，这种事情，说得再明白又有什么用呢，他做都做了，告诉江雪澄只会让她更痛心。
可江雪澄却从来都是不把事情探个究竟，绝不罢休的性子。
“还有……还有宣英殿的年宴，你非要去赴宴，结果在宫门扭伤了脚，让云明送你回家，以至于青飏在宫中孤立无援，被诱骗至揽月台上。”
“还有，章家事发，我们陷入僵局，你进宫打探消息，替我求来一道可以进出宫禁的手谕。”
“还有，前几日，青飏中了迷药，被人从江府带进皇宫，你在家中不可能不知情。”
“你还说自己没有想要害人，圣上中毒几次垂危，青飏险些死在揽月台，宋夫人差点替罪而亡，章家的事情你也在背后推波助澜，你说你心疼那些守城而死的将士，可这些人的性命，你分明就从未在乎过！”
江雪澄只觉得眼前有一团火，这火要烧断他们父女二十年的亲情。
江霖听着女儿的怒喊，心中又何尝好受，事情做到今天这一步，他没有回头路可走。
即便何清嘉近些日子表现得很像个皇帝了，他依旧觉得与先帝相比堪称云泥。
“澄儿，我是半截入土的人，自己的性命都不曾放在眼里，我帮沈焘，也不是为了荣华富贵，倘若沈焘能夺得江山，我死也瞑目，倘若他不能，我甘愿自戕，皇帝看在与你多年的情谊上，也不会把我的罪牵连到你身上。”
心境里有风雪暴袭，往江雪澄心里灌进一阵又一阵的寒潮。
她只觉得身体一寸寸凉了下来，整个人如同冰柱，她张了张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陆旻瞧着她的模样，替她开口，“伯父觉得圣上当不了一个好皇帝，难道沈焘就合适？他行事不择手段，为了功名可以把战友同袍留在敌营里，只顾着自己脱身，这样的人当上皇帝，只会沉溺于权势，怎会顾及百姓？”
江霖不是不知道，以沈焘的所为，并非一个好皇帝，可他好歹有血性，若是当上了皇帝，他行雷霆手段，再以能人贤臣相辅，也能做出一番功绩。
他不像何清嘉，这些年来，只会在各方权势的角逐下，一再退避，不敢直面锋芒。
“当今圣上是位仁德的君主，你说他当不好一个皇帝，那是因为你没有看到他在荥川时，不顾性命也要护住百姓，他屡次毒发，险些丧命，毒解之后又为了局势与封正熙周旋，回到华京，即便太后与云阳王施压，他也没有放弃清算章家的罪责，他不但仁德，也有胆魄与雄心。”陆云明说道。
江霖看了看眼前三个小辈，他们对何清嘉的态度，犹如他当年对先帝。
他们都相信何清嘉能当一个好皇帝，至于何清嘉到底能否做到，江霖已经看不到了。
今日这一局，表面上出现的只有江雪澄与陆云明，可他们的背后却是何清嘉。
何清嘉再软弱，都不会在这个关头放过一个敌方的同党。
江霖再一次看向自己的女儿，他很少见到江雪澄如此痛楚，这个被他护在手心长大的女儿，终究还是被自己伤得最重。
“如今你们已经知道我的所为，想动手就动手吧，沈临溪正在攻城，我该做的都已经做了，至于结果如何，我也无法左右了。”
江霖闭上了眼睛，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
江雪澄拼命地忍着自己的身体不要发抖，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这是一场痛彻骨髓的悲戚，痛到她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手在不经意间，碰到了放在腰间的平安符，她想起纪青飏临别的那个夜晚。
他说要她少一分伤悲，多一分喜乐。
可是，人要做到永远喜乐无悲，真的太难了。
悲伤是决堤的洪水，摧枯拉朽向她奔袭而来，她如同一根在洪水中漂浮的枯木，借不到半点力气，托住自己。
江雪澄只觉得脚步虚浮，脑子里一片空白，她不愿再去想那些往事，因为她已经分不清记忆里父亲的那些温情，究竟掺杂了多少算计和利用。
她懵懵地、没有意识地转过身，失魂落魄地朝着门外走去。
江霖慌了神，担心地喊了一声：“澄儿。”
江雪澄仿佛没有听见，垂着头继续往外走。
这个时候她并不知道，这一声“澄儿”，已经是江霖对她最后的言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