制冰厂的卤水池温度设定在零下十五度左右。
在这种环境下,一个装满五百斤纯水的铁皮模具,想要完全冻结成从内到外坚硬如铁的实心老冰,至少需要十二到十五个小时的漫长相变周期。
这是一个极其缓慢的结晶过程。
水是由外向内,一层一层逐渐冻结的。
如果领班是在巡视时不小心脚滑掉进了尚未结冰的水模具里,以他一百六十斤的体格和强烈的求生本能,在水还没有冻硬之前,他有一万次机会可以轻而易举地爬出来。
退一万步说,就算他是被所谓的“水诡”死死拽住脚踝拉进去的,或者被凶手强行按在水里淹死的。
人在溺水和面临极寒时的濒死挣扎,是极其狂暴且不可控的。
他的四肢会疯狂拍打水面,指甲会在铁皮模具的内壁上留下大量的抓痕。
更重要的是,他在水中挣扎时,身上的厚重军大衣和衣物纤维,必定会随着水流散开,甚至会有布料被撕裂漂浮在四周,最终被冻结在冰块的边缘。
但眼前这具尸体呢?
陆窈冷冷地看着冰块里的领班。
他的衣服穿得虽然有些凌乱,但整体依然紧紧裹在身上。
更离谱的是,尸体周围的冰层极为平整,完全没有任何水体曾被剧烈搅动过的痕迹。
这就好比一个人在水泥完全凝固之前掉进去,却没有在表面留下任何挣扎的波纹。
这在流体力学上,是绝对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不仅如此。
陆窈的目光顺着冰块的底部,一点点向上移动,最终定格在领班那颗悬浮在半空中的狗皮帽子上。
这就是整个“诅咒密室”里,最让陆窈觉得可笑的破绽。
密度与浮力。
人体的大部分成分是水,但也包含着大量的脂肪、骨骼,以及肺部残存的空气。
当一具尸体被扔进水里时,它要么会因为衣物吸水和自身比重直接沉入水底,要么会因为肺部气体和脂肪的浮力,漂浮在水面附近。
但这位领班,却犹如一个不受地球引力控制的幽灵。
他不偏不倚,极其精准、极其完美地悬浮在这块长两米、宽一米的长方形巨冰的绝对几何中心。
上下左右,距离冰块边缘的厚度几乎完全一致。
“诡异如果真的懂阿基米德浮力定律,就不会把你摆得这么居中。”
陆窈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冷冷地嘲讽了一句。
一具不受任何支撑的重物,在长达十几个小时的缓慢结冰过程中,能够克服重力和浮力的双重拉扯,一直稳稳当当地停留在水体的正中心?
牛顿听了都得气得从棺材里爬出来。
这根本不是什么水诡拖人,也不是什么瞬间冰封的诅咒。
这就是一场被精心设计好的、利用了温度差和空间视错觉的廉价杀人魔术。
“你……你在干什么!”
跪在地上的老工人察觉到了陆窈那毫无敬畏的目光。他惊恐地抬起头,冲着陆窈压低声音嘶吼起来。
“快跪下!不要直视诡异的杰作!你想把我们所有人都害死吗!”
在Npc的认知里,对怪谈规则的任何质疑,都会招致立刻的抹杀。
短发女孩也拉了拉陆窈的衣角,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别看了……我们快走吧,这机器太邪门了……”
陆窈转过头,居高临下地瞥了老工人一眼。
“你们厂里的诡异,杀人之前还讲究对称美学吗?”
陆窈语气平淡,甚至带着一丝被打扰了思路的厌烦。
“一具一百六十斤的尸体,能克服水的三态变化规律,精准地悬在中间不沉底。这说明他不是在水里被冻住的。”
老工人愣住了,一时间根本没听懂陆窈在说什么。
生锈的铁楼梯上结着一层厚厚的白霜。
陆窈踩着那双宽大的绝缘水鞋,一步一步向上走去。
橡胶鞋底与冰碴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楼下,那几个Npc搬冰工依然跪在巨大的冰块前,像是在举行一场绝望的祭祀。
他们此起彼伏的哀嚎声,伴随着红色碎冰机咀嚼血肉的轰鸣,在氨气弥漫的车间里交织成一首荒诞的死亡交响乐。
“等等……你干什么去?”短发女孩颤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手脚并用地爬上楼梯,跌跌撞撞地跟在陆窈身后,生怕自己一个人被丢在那个有着“诡异”的一楼车间。
“去找一本不会撒谎的账本。”她淡淡地回了一句,伸手推开了二楼总控操作室的铁门。
与楼下零下十几度的冰窖相比,操作室里的温度稍微像点人间。
空气中混杂着劣质茶叶的涩味、陈年烟油味,以及机油的刺鼻气息。
房间中央摆着一张掉漆的铁皮办公桌,墙上是密密麻麻的仪表盘和各种颜色的控制阀门指示灯。
这里是整个制冰厂的心脏。
陆窈径直走到办公桌前。桌面上凌乱地散落着几个空烟盒,还有一个满是茶垢的搪瓷茶缸。
在茶缸旁边,压着一本厚厚的、边角已经翻卷的硬面抄。
封面上用黑色的记号笔粗糙地写着一行字:《液氨消耗与卤水浓度登记表》。
这东西听起来很唬人,但在陆窈眼里,这和家里那本记录每个月水费、电费、燃气费的日常开销账本,没有任何本质上的区别。
过日子讲究一个精打细算。
家里如果有人偷偷把冰箱的制冷档位开到了最大,或者洗澡时把热水器开了一整夜,到了月底,电表上那暴涨的度数是绝对藏不住的。
同理,这间制冰厂就算再怎么装神弄诡,它归根结底也是个耗电耗气的大冰柜。
想要在短时间内弄出一块能把大活人完美封住的五百斤老冰,绝不是随便念两句诅咒就能凭空变出来的。它需要消耗庞大的制冷能量。
陆窈翻开那本硬面抄,目光快速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手写数据上扫过。
短发女孩躲在陆窈身后,探出头,战战兢兢地看着满墙闪烁的红绿指示灯。
“这……这里有线索吗?”女孩的声音还在发抖,“那个人可是被直接冻在冰块正中间的啊,这肯定是诡干的,看这些表格有什么用……”
“诡?”
陆窈的手指在泛黄的纸页上缓缓向下滑动,语气里透着一种看透一切的笃定。
“就算是诡,只要它借用了这间厂房里的设备,就得乖乖留下消耗的痕迹。”
陆窈的手指,最终停在了昨晚十一点到凌晨一点的记录栏上。
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