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强光的穿透下,那足有大半米厚的外层冰体,纯净得简直像是一块巨大的玻璃。
“在工业制冰的常识里,想要用自来水或者纯水冻出这种完全透明的老冰,绝不是把它扔进零下十几度的模具里放一夜就能做到的。”
“水在结冰的过程中,会从外向内缓慢冻结。水里溶解的空气和微小杂质,会被不断向中心挤压。如果不加干预,冰块的中心最终会聚集大量的气泡,变成一块浑浊不堪的白冰。”
短发女孩愣住了,她似乎隐约抓到了什么线索,但又不敢确定。
“所以,为了让整块冰保持完全透明。制冰厂在注水冷冻的过程中,必须使用一种叫做‘吹气循环’的设备,或者不断用水泵搅动水流。”
陆窈的手电筒光束在透明的冰层上画了一个大圈。
“只有让水一直保持流动,才能把结晶过程中析出的空气彻底赶出去,最终冻出一整块没有气泡的透明老冰。”
说到这里,陆窈突然停顿了一下,手腕一转,将那束刺眼的光芒死死锁定在尸体的正中央。
“那么问题来了。”
陆窈转过头,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瘫在地上的老工人。
“如果你们口中的领班,是一开始就掉进了模具里,或者被诡异按在水里从头冻到尾。以他一百六十斤的庞大体积,早就把水里的循环搅动路线堵得死死的了。”
“如果水流无法正常循环排气。那么他身体周围、甚至这块冰的整个核心区域,必然会因为空气无法排出,而冻成一团极其浑浊的白色废冰。”
陆窈的声音在冰冷的车间里掷地有声,将所有关于诡异索命的恐怖滤镜,一层一层无情地扒了下来。
“但这块包裹着他的巨型冰块,它的主体部分,透明得连一条裂纹都找不出来。”
“这绝对是一块在没有受到任何异物干扰的情况下,经过了十几个小时标准化作业,完美冻结出炉的工业透明老冰。”
车间里再次陷入了死寂。
老工人张大了嘴巴,他那颗被恐惧塞满的脑袋,显然无法立刻处理这些极其硬核的物理学现象。
短发女孩却听懂了。
她的眼睛瞬间睁大,指着那块冰,结结巴巴地说道:“你……你的意思是说,在水结成这块透明冰的时候……领班根本就不在里面?”
“没错。”
陆窈给予了肯定的答复。
她将手电筒的光束拉近,几乎贴在了冰块的表面。
“不仅结冰的时候他不在里面。凶手为了把他这具一百六十斤的尸体塞进去,还留下了一道极其致命的‘加工缝隙’。”
陆窈拿着手电筒的手稳定得可怕。
光束顺着领班军大衣的边缘,缓缓勾勒出一圈清晰的轮廓。
“过来仔细看。”
陆窈命令道。
短发女孩强忍着心头的战栗,壮着胆子凑近了冰块,顺着陆窈手电筒指示的方向看去。
这一看,女孩瞬间倒吸了一口凉气。
在远距离的昏暗灯光下,所有人都只看到了尸体被完美封印在冰里。
但在极度耀眼的强光近距离照射下,那个隐藏在晶莹剔透背后的破绽,简直刺眼到了极点。
就在领班尸体四周大约两三厘米的范围内,包裹着一圈极度浑浊、充满了密密麻麻细小白色气泡的冰层。
这层浑浊的白冰,就像是一个量身定做的人形蚕茧,将尸体严严实实地包裹在中央。
而在这层浑浊白冰的外部,才是那坚硬如铁、毫无杂质的透明老冰主体。
透明与浑浊之间,形成了一道极其鲜明、绝不可能在自然冻结状态下产生的界限!
这就仿佛是有人在一个透明的玻璃盒子里,又强行塞进了一个布满划痕的白色塑料模具。
“看清楚了吗?”
陆窈冷漠地收回手电筒,光束在空气中划出一道残影。
“这就是最不容辩驳的物理现象。不同的冷冻条件,造就了不同的结晶形态。”
陆窈转过身,将那把战术手电筒重新塞回帆布包里。
“这只是一块原本已经完全冻好、合格出厂的透明老冰。然后有人利用了制冰厂里的某种工具,从中间把它硬生生地掏空了。”
陆窈的目光扫过车间里那些惊恐未定的Npc工人,最终定格在不远处的工具存放柜上。
“凶手掏出了一个刚好能容纳尸体的人形空腔。把这具死透了的尸体塞进去之后,又往缝隙里灌入了一些普通的自来水。”
“那些普通的水在没有循环排气的状态下,经过几小时的二次速冻,将尸体和原本的老冰死死黏合在了一起。因为充满了无法排出的空气,所以才会留下那一圈极其明显的浑浊白冰接缝。”
她转过身,踩着结满冰碴的地面,径直走向车间边缘的那排绿色铁皮工具柜。
“嘎吱——”
陆窈拽住生锈的把手,一把拉开了柜门。
工具柜里散发着一股浓烈的机油味和铁锈味。
里面杂乱无章地堆放着各种用于搬运冰块的重型铁钩、大号管钳,以及几捆用来捆扎包装的粗麻绳。
陆窈戴着帆布手套的双手在这些冰冷的铁器中快速翻找。
凶手要在短时间内,在一块坚硬如铁的五百斤老冰内部,精准地掏出一个足以容纳成年男性的空腔,普通的冰镐和铁锤绝对做不到。
暴力砸击不仅会耗费大量体力,还会直接将整块冰敲碎,留下无法掩盖的放射状裂纹。
很快,陆窈的目光停在了工具柜最底层的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
那里盘着一圈粗壮的黑色电缆。
电缆的两端连接着两个带有绝缘胶木握把的金属棒,而在两个金属棒之间,绷着一根大约一米长的银灰色特种合金细丝。
陆窈伸手将这团东西拎了出来。
这是一把大功率的电热切割丝。
通常用来切割厂房里那些厚重的泡沫保温层,或者用来修整冰块边缘突出的废料。
陆窈将那根合金细丝拉直,拿到手电筒的光晕下仔细观察。
这根原本应该散发着金属光泽的细丝上,此刻布满了暗黑色的高温氧化痕迹。
最关键的是,在细丝的几个节点处,还粘附着几根被烧焦的衣物纤维,以及一股淡淡的、类似于皮肉烧焦的微弱臭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