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铺子门口就站了人。
杏娘卸门板的时候，天光才刚亮。门前已经排了七八个，有人端着碗，有人揣着饼，还有人踮着脚往铺子里望。排头的那个汉子，怀里抱着个三四岁的娃，娃醒着，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直勾勾盯着门板上的“面“字。
“这铺子，昨儿我媳妇吃过一回，“他回头跟后头的人说，“回去念叨了一晚上，说啥也要让我来带一碗回去。“
“真有那么香？“后头的人将信将疑。
“香不香，你尝了就知道了。“
“姐，还没开门呢！“小圆揉着眼睛走出来，吓了一跳，“他们咋这么早？“
“人家比咱起得早。“杏娘把门板靠墙放好，“生火，烧水。“
消息传开，也就是这两天的事。
先是东市有人过来吃面，回去一说，坊里坊外就都知道了：常乐坊有家面铺，面的味道不一样。一传十，十传百，连西市都有人听说了。
现在，天不亮，门口就有人等。
杏娘站在灶台前，把面下进锅里。滚水翻着白浪，面条在锅里打了个转，浮上来。她拿笊篱捞起，在碗沿上掂两下，过汤，浇滚汤，点一勺葱油。
汤底葱油，拌面葱，时蔬。招牌三样，卖完即止。
“姐！“小圆端着面碗往外走，脚步带风，“外头又来了仨！“
“知道了。“
一上午，杏娘的手就没停过。捞面，过汤，浇葱油，一碗一碗递出去。锅里的汤熬了一整夜，白得像奶，香味从门帘缝往外钻，路过的人迈不动腿。
赶集的汉子蹲在门槛上吃，一碗面下去，汗珠子从额角滚下来，他拿袖子一抹，喊一声“痛快“，又添了碗汤。带孩子的妇人要了碗时蔬，把白菜叶子掰碎了喂给娃，娃吃得满脸汤水，咧嘴笑。
“姐，那娃吃了两大碗！“小圆凑过来，“这么点的娃，比我能吃。“
“汤养人。“杏娘说，“菜也养人。“
排队的人里，有熟脸，也有生脸。熟脸是坊里的老街坊，生脸是从别坊慕名来的。有人进门就问：“哪碗是招牌？“杏娘说：“都一样。吃的人自己分得出来。“
有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端了碗面，先不吃，低头看汤，又挑起面闻了闻，才下筷子。一口下去，他愣了半天，抬头问：“姑娘，这面……是葱油拌的？“
“是。“
“就葱油？“
“就葱油。“杏娘说，“东西好，一样就够。“
书生又吃了一口，点点头，没再问。走的时候，他把碗端回灶台，轻声说了句“受教了“，才出去。
小圆凑过来，一脸稀奇：“姐，那人还作揖呢！“
“读书人讲究。“杏娘低头捞面，“你端面，也得讲究——汤别洒，面别坨，碗沿别沾油。“
“我讲究着呢！“小圆一扬下巴。
午时刚过，招牌三样卖完了。
“卖完了！“小圆冲门口喊，“明儿赶早！“
门外一阵失望的唉声。有人不死心：“姑娘，再加一碗呗？我大老远从开化坊来的。“
“规矩就是规矩。“杏娘把锅盖扣上，“明儿赶早。“
那人还想说什么，看看她手里的锅盖，到底没开口，走了。
人散了，小圆把碗收进盆里，一个个涮。涮到一半，她忽然“咦“了一声，从盆里捞出一把碗数了数，又数了一遍，眼睛瞪圆了：“姐！今儿卖了六十三碗！“
“嗯。“
“六十三碗！“小圆举着湿漉漉的手比划，“咱开张头一天，才卖了二十一碗！“
杏娘把灶台抹了一遍：“明儿没准就是一百碗。到时候，你就不是跑细腿，是跑断了。“
“断了也值！“小圆美滋滋地把碗摞好。
上辈子她在餐厅管后厨，见过太多排队排出来的生意，也见过太多排队排没的生意。一家店火起来，最难的不是把客人招来，是让客人等得起，还愿意再来。
限量，就是让客人“等得起“的那道门槛。她不是不会多卖。多卖一碗，就多挣一碗的钱。可葱只有那么多，地只有那么大。今儿敞开卖，明儿断货，客人来了扑个空，比限量更得罪人。
宁可让人排着队等，也不能让人来了没得吃。这是她上辈子做餐饮学会的头一件事。
小圆在旁边直喘，一张小脸红扑扑的：“姐，我今天跑得腿都细了。“
“歇会儿。“
阿菱在案板前切菜，刀没停，剁得笃笃响。她话少，今天也忍不住说了一句：“姐，这样下去，咱俩怕是不够用。“
杏娘看了她一眼，没接话。
她心里明白。今天才第二天，排队的人就比昨天多了一倍。照这个势头，添个帮工是迟早的事。可添人就得添工钱、添口粮，铺子才刚站稳，经不起折腾。
她盘算过：添一个帮工，月钱一百文起，管两顿饭。添两个，就得上两百。眼下铺子一天进项两百来文，看着不少，可葱要买、面要磨、柴要劈，哪一样都要钱。账算得太紧，铺子就没了活气。
“先撑着。“她说，“量控住，别让人看出咱顾不过来。“
“撑得住。“小圆拍拍胸脯，“姐你放心，我跑堂的腿，铁打的。“
秦娘子是午后来的。
她穿一件青布衫子，进门的架势跟别人不一样。别人是冲着面来的，她是冲着“看看“来的。她坐下，点了一碗招牌面，慢慢地吃。
吃完了，她放下碗，擦了擦嘴，才开口：“杏娘，你这面，现在是坊里的谈资了。“
杏娘把抹布搭在肩上：“谈资不如吃食。“
秦娘子笑了：“你这话，倒像个老买卖人。“她顿了顿，“不过我要提你一句——名气是双刃剑。捧你的人多，看你不顺眼的人，也不会少。“
“我知道。“
“知道就好。“秦娘子站起来，理了理衣摆，“你这面，确实值得让人从开化坊跑来。值不值，吃的人说了算。可你也别高兴太早——头一个月，大家图新鲜。新鲜劲儿一过，还剩下多少客人，才是真本事。“
“我盼着那天的。“杏娘说，“新鲜劲儿过了还来的，才是真吃面的人。“
秦娘子瞥了她一眼：“你倒是想得明白。“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你今天那碗面，汤底比昨天浓了一分。“
杏娘手里的笊篱顿住了。
“我天天来，你骗不了我。“秦娘子走了。
杏娘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汤底浓了一分，是她今早多放了一勺葱油。她自己都没细算，秦娘子一口就尝出来了。
这就是懂吃的人。面好不好，瞒不过这样的人。也正因为瞒不过，她才更要守着规矩做。用料一分是一分，火候一刻是一刻，糊弄谁，都糊弄不了舌头。
上辈子她见过一家店，被食评人捧上天，老板一高兴，三天扩了八张桌，人手不够，汤底开始兑水，不到半年，食评人又在别处骂它。捧和骂，隔着一锅兑了水的汤。
她不想要那种热闹。她想要的，是十年后坊里的人还说“常乐坊有家面铺，味道不一样“。
晚上，客人散了，铺子打烊。
杏娘坐在柜台后面，把今天的账记了。今天的铜板装了小半袋，她一枚一枚数过，拿麻绳串了，串了三串还多。记到流水那一栏，笔尖顿住了。今天的进项，比昨天多了三成。
三天前，她还愁铺子不温不火。今天，账本上的数字跳了一截，她却高兴不起来。
名声来得快，散得也快。面凉了还能热，名声凉了就凉了。
她把账本往前翻，翻到写“限量“规矩的那一页，盯着那两个墨字看了很久，提起笔，又描了一遍。
“不能飘。“她对自己说。
上辈子她见过太多店，火了半年就没了。不是面不好吃，是店主先飘了。扩店，加人，改方子，最后把招牌砸在自己手里。
她合上账本。
铺子要红火，她挡不住。但铺子的根，她得攥在自己手里。葱是自家的，面是自家的，手艺是自家的。这些，谁拿不走。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月光落在门板上，门板上那个“面“字招牌，镀了一层银边。
铺子对面，还亮着一盏灯。是巷口刘家面摊收摊了，刘婶端着盆，正往家走。杏娘看着她的背影，想：明儿她摊前要是冷清，送她一把葱。
明儿，还得早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