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水桩插回去之后的第三天，郑掌柜来了，这回他没有提前让人递话，一个人来的，进院子的时候脸色比平时紧一些，在石凳上坐下之后没有先掏干枣，把褡裢放在石桌边沿，开口说了一句“隔壁县有一家粮商在打听木灵盐的货源“
姜米正在灶房门口翻晒草叶，放下手里的竹匾走到石桌对面坐下“哪一家“
“姓钱，在临县开了十几年粮铺，铺面不大但底子厚，他问的不是价格，是问能不能独供“
“他问的是木灵盐还是别的“
“木灵盐，他只问了这一样“
“他有没有说用量“
“他说的是'你供多少我要多少'，不问价不提量“
姜米没有接话，郑掌柜把那家粮商的铺面地址说了一遍，字条是现写的，用炭笔随手记在纸片背面，递过来的时候笔迹有些潦草，像是在路上匆匆写下来的，纸片上的地址和铺面名称，她看了一遍放进口袋里，郑掌柜接着说“我在府城做干货这么多年，见过不问价只问量的买家，但那些人问的都是大宗粮食，不会盯上一包调味用的粉末，他问木灵盐的方式不对“
“哪里不对“
“他问的是'供不供'，不是'好不好'，说明他已经知道木灵盐有用，他不需要验证效果，他需要的是拿到货“
姜米把口袋里的纸片按了一下，没有在郑掌柜面前掏出来再看“你是怎么知道他在打听的“
“他那边的人找到我铺子里来问的，说是'听说你手上有一批新货，能不能引荐一下'，我问他谁介绍的，他不肯说，留了一个地址就走了，走了之后我才打听出来他是替钱家粮铺跑腿的“
“那你怎么回的“
“我说货主不在府城，要等下次见面才能转达“
郑掌柜没有多坐，说完该说的之后就站起来把褡裢搭回肩上，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你要是不放心，可以先让人去看看那家铺面是什么底细“
姜米站在院门口看着他沿着村道走远，转身回灶房门口蹲下来继续翻晒草叶，三狗从门槛上站起来走到她旁边蹲下，手里擦到一半的铜板搁在膝盖上“娘，我去“
姜米没有抬头“去临县“
“路不远，来回两天够了，我去那家粮铺门口蹲两天，看看什么人来什么人走“
“你一个人去“
“我一个人去，人多了反而显眼“
姜米把翻好的草叶收进布袋里站起来“带够干粮和水“
三狗点了点头，当天下午就收拾好了东西，布袋里装着两块干饼和一只灌满水的竹筒，他把柴刀在裤腿上蹭了蹭别在腰后，又检查了一遍鞋底，三狗出门的时候天还没完全暗下来
三狗走了两天，第三天傍晚回来的，进门的时候裤腿上沾着一层干泥，鞋底磨薄了一截，他蹲在灶房门槛上先喝了一碗水，然后把碗放下才开口“那家粮铺开在临县城西一条偏街上，铺面不大，门口挂着一块旧木招牌，进出的人不多，我蹲在对面茶摊坐了三天“
“你看见什么了“
“第一天没人进出，铺门关了大半天，下午才开了半扇门，一个伙计模样的人出来扫了一遍门口又进去了，第二天上午来了一辆板车，从后门卸了十几袋东西搬进铺子里，我绕到后巷看了一眼，搬进去的不是粮食，是碎砖头，颜色偏灰白，跟断崖底下那面墙的材质一样“
“你确定“
“我趁他们搬完转身的空档捡了一块，藏在鞋底带回来了“
三狗从怀里掏出一块用布包着的东西，布包解开之后里面躺着一小块灰白色的碎砖，边缘有棱角，断面平整，材质跟断崖底下那面浮雕墙完全一致，他蹲在灶台前面把那块碎砖放在案板上，又补了一句“第三天我没有再蹲门口，去了后巷翻了翻他们倒在墙根底下的废料，那些碎砖不是一块两块，是一整堆，像是从什么地方挖出来的旧料，他们收木灵盐不是用来做腌菜的，是用来修复地下某段旧建筑的“
“你觉得他们要用木灵盐修复什么“
“不知道，但那些碎砖跟断崖底下是一样的料，不是一个地方的东西，是同一种做法做出来的，一个敢收这种料的人不会只是开粮铺的“
姜米把那块碎砖翻过来看了看背面，背面没有刻痕，但表面有一层极细密的纹理，她用手顺着纹理摸了一遍，触感光滑均匀“这块砖你拿回来的时候有人看见吗“
“没有，我蹲在后巷等到天黑透了才捡的，捡完用布包好直接走了“
“他们知不知道有人蹲在对面茶摊“
“应该不知道，我每天换一个位置蹲，第一天蹲茶摊，第二天蹲巷口的石墩后面，第三天蹲后巷墙根，没有重复“
姜米把那块碎砖用布重新包好收进柜子里，跟柳声那本笔记放在一起“你歇着“
三狗蹲在门槛上没有动“娘，那家粮铺不是做粮食生意的，那些碎砖是盖房子用的，但他们收木灵盐不是为了盖新房，是为了修旧东西“
“你怎么看出来的“
“新房子不用碎砖“
姜米没有再追问，把灶台上的油灯拨亮了一些
第二天早上姜米蹲在灶房门口把系统面板打开，把那块碎砖的材质数据传了上去，面板接受了数据之后停顿了几息，底部那行记录的位置浮现出了一行新的信息“材质与第四纪断崖构筑物样本匹配，推断该碎砖来源于同一时期的地下建筑体系，该建筑体系在李社村及临县区域均有分布，规模大于宿主目前已知范围“
三狗蹲在门槛上擦铜板“娘，那块砖是真的跟断崖底下一样“
“一样，那家粮铺底下应该有一段跟断崖底下同期的旧建筑“
“那他们为什么要修那段旧建筑“
姜米关掉面板站起来“他们可能知道那段旧建筑底下有什么，也可能不知道，但他们在找木灵盐说明他们试过别的材料都不管用，只有木灵盐能修“
当天晚上四丫从屋后墙根走回灶房门口蹲下“娘，三哥带回来的那块砖，在它原来的位置的时候底下有水声“
姜米正在添柴的手停了一下“你能感觉到“
“它还在原来的位置的时候，底下有持续的水声，挖出来之后水声停了，像是那堵墙本来在挡着什么，被拆开之后水往别处走了“
姜米把柴火推进灶膛里，坐在灶台前面的矮凳上没动，把那块碎砖的来历和三狗蹲了三天看到的情形连起来想了一遍，那家粮铺表面是卖粮食的，底下有一段跟断崖同期的旧建筑，他们需要木灵盐来修复那段建筑，他们对木灵盐的兴趣不是偶然，是带着明确目的来的
她站起来走到灶房门口看了一眼夜色里的村道，三狗蹲在门槛旁边已经把擦好的铜板收进口袋里了，夜风从田野上吹过来带着湿润的土腥气，远处村道的方向什么也看不见，但三狗带回的消息已经在灶台角落里跟那根镇水桩和断崖浮雕并列放在一起了
“三狗，明天再去一趟临县“
三狗正在系鞋带的手停了一下“还去“
“去，但这次不去粮铺，去打听那家粮铺的老板是谁，他以前是干什么的“
三狗把鞋带系紧站起来“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