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魏峥被一众青年才俊簇拥着往马场去。
后山林间猎物颇多,他们要赛一场,规矩早已定下,涉猎拔得头筹者,可得侯爷亲赐珍宝。
一众子弟兴致高涨,争相角逐。
柳娘子也领着一众擅长骑术的夫人小姐,策马相随,英姿飒爽。
秦娘子望着外头的喧嚣,轻声感慨:“柳妹妹最擅长张罗这类宴游盛会,昔日在北境,府里大小骑马宴游、宾客集会,皆是她一手排布,素来都稳妥周全,从无差错。”
崔含枝闻言,由衷夸赞:“那柳娘子当真是聪慧能干。”
今日柳娘子这一身火红骑装,就很利落飒爽、明艳张扬,策马之时的英姿与往日府中那个阴阳怪气的模样判若两人。
就像她从前从未发觉,素来沉静少言的秦娘子,竟是这般……话多一样。
喜欢热闹的人尽数奔赴后山林中,余下不喜奔波、畏寒的女眷,便随着老夫人和一众年长眷属折返别苑。
年长的夫人们便陪着老夫人都聚在暖阁里头,一道唠唠家常,说些琐碎的趣事逗老夫人开心,在外间就能听见夫人们爽朗的笑声。
年轻一点的夫人小姐们则是三三两两结伴,去外头的梅林踏雪赏景,一边看雪一边吟诗作对,处处都笑语盈盈的。
苏娘子素来有才情,也随众人一道去了梅林凑风雅热闹,尽个地主之谊。
崔含枝也有些畏寒,懒得出去吹冷风,便寻了暖阁最安静的小侧间坐下歇息。
秦娘子和李娘子也不爱往外跑,见状索性一起跟着来了。
雪后初晴,暖阁里的炭火烘得人暖洋洋的,三个人围着小茶炉,听着茶水沸腾的咕噜声,看窗外满树的白雪,琼枝玉树,反倒别有一番趣味。
崔含枝看着外边来来去去的人影,随口和二人闲聊:
“我瞧着柳姐姐和方姐姐都去骑马玩了,秦姐姐和李姐姐也从北地来,怎么不曾也去凑凑热闹?”
秦娘子闻言微微一窘,素来沉静淡然的眉眼染上几分难得的难为情,她轻轻拢了拢衣袖,低笑着道:
“害,说起来还有些丢人,也是我年少时的一桩心病。那会儿才十岁上下,随我阿兄牧猎时不慎被惊马狠狠踢过一次,自那以后便落下了惧马的毛病,如此风姿斐然的热闹,这辈子都是与我无缘了。”
一旁的李娘子闻言,轻轻捂着唇浅咳一声,面色带着几分常年体虚的苍白。
“我啊,纯粹是这副身子不争气。”
“药罐子说的就是我了,后山的风又冷又硬,我啊最受不得这些,一咳嗽起来便止不住,这般踏雪驰骋的热闹,从来都只能远远看着。”
崔含枝闻言连忙柔声宽慰:“原来如此,我也是个不谙骑术的,巾帼是做不了了,咱们这般围炉煮茶,静坐赏雪,比吹风受累舒服多了。”
秦娘子二人纷纷应是。
她又坐了片刻,跟二人说了一声,便起身去更衣。
回来的时候途经回廊时,恰好遇上了缓步走来的州牧夫人。
崔含枝站在原地,往日在周家,她极少能见到这位州牧夫人,即便遇上了,对方也不会屈尊跟她一个寡妇打交道。
可今日,这位州牧夫人竟主动上前,一脸谦卑的朝她屈膝见礼:
“崔娘子,多日不见,别来无恙。”
崔含枝连忙侧身避让:“堂姐……不必多礼。”
州牧夫人闻言眼底微动,眼底的复杂再也藏不住。
是了,州牧夫人周晴,是周家人。
周慎之的堂姐。
周家有四房人,大房三房都是庶出,二房四房是嫡出。
说来也是十分好笑,这四房人,最没出息的便是周老太太嫡出的那两个儿子,以及那几个嫡出的孙子。
周慎之虽出自二房,却是个庶子。
他从小便有过目不忘之能,二房嫡母知晓后,却是怕这个庶子抢了嫡子的风光,便不叫他读书。
可嫡母再打压,也挡不住周慎之的惊才艳艳。
不让他读书,那他便经商。
不到弱冠之年,周慎之挣下的家业已经能和周家的几代人积累的产业相提并论,对日渐衰败的周氏而言,周慎之的出现就像是给快要渴死的鱼一汪清泉水。
后来他凭一己之力撑起周家,是整个周氏一族的依仗与荣光,就连他那位嫡母也对他态度温和了不少。
如此,周慎之才能在婚姻大事上做了自己的主,娶了心仪的崔含枝。
只是这段各自粉饰太平扮演出来的一家和乐,随着周慎之的意外亡故,就变成了镜中花水中月。
周慎之还未下葬,周家人自私凉薄的本性就暴露无遗。
彼时崔含枝为了护住自己和三个幼子,不得不将周慎之留下的大半产业铺面交了出去,后来更是在周家受尽磋磨,直到榨干她身上最后一滴血。
至于周慎之和周晴之间的渊源,那要追溯到十年前了。
周晴是三房长女,偶然与清贫的郑斐相识相知,却一心非他不嫁。
可郑斐寒门出身又无根基,后来又被调任毗邻阿勒山的苦寒小县,前程一眼就能看到头,周家自然不会同意这门亲事。
周家的女儿,即使是大房三房庶出的,也不能做这样赔本的买卖。
那时周慎之在族中已有些话语权,唯有他在得知这件事后,不辞辛劳亲自去见了郑斐一面,回来之后更是不顾族人非议,全力支持周晴的婚事。
再加上周晴本身就是个倔性子,周家老太太见劝不了,就草草准备了一副寒酸至极的嫁妆将人打发了出去。
也是周慎之,悄悄为周晴备下了丰厚嫁妆,正是这些嫁妆,后来帮了她和郑斐很多……
后来郑斐步步高升,官至州府别驾,甚至得了李家那位的赏识,成了州牧,周家那一家子才猛地想起来他们还有这么一门姻亲,又开始争相攀附。
只是周晴对这家人早已心冷,其余的不过是面子情罢了。
周家唯一对她真心的人,已经不在人世。
周晴看着眼前的崔含枝,不过几月未见,昔日那个隐忍卑微,在周家步步维艰的小妇人,早已褪去满身怯懦,眉眼中自有一股上位者的气韵,与从前判若两人。
“不敢当娘子一声堂姐。”
周晴语气淡淡:“如今你早已脱离周氏,不再是周家人了。”
崔含枝却笑了,语气十分认真:“姐姐于我有相助之恩,还有数次照拂之情,含枝总是记着您的恩情。”
“我唤您一声姐姐,与周氏无关。”
几月前她能顺利与周家割席,其中便有周晴暗中相助。
后来她想入侯府安身,实在走投无路之下也给周晴传了信,半月未见回音,崔含枝以为对方是不喜她的举动,便也决定不再叨扰。
未曾想,这位堂姐还是为她在老夫人面前递了话,成全了她入府的机缘。
周晴看着面前的人那双澄澈真诚的眼睛,心底五味杂陈,久久无言。
当初她满心希望崔含枝能留在周家,守住周慎之留下的三个孩子,她三个儿子,日子怎么也不会太难过,熬出来便好了。
可她还是低估了周家人的恶毒和短视,眼见着崔含枝在府中三年,虽饱受磋磨,却依旧难掩风姿,再加上她那三个儿子个顶个的出色……那些人便动了些肮脏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