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时日他常与崔家崔衡共事,亲眼见到了崔家父子的才干,也从心里认可崔氏的家风。
可他始终认为,崔娘子和崔家父子是不同的。
女子眼界格局终究有限,不与男子一般躬耕史书,胸有丘壑,反而因常年困于后宅方寸天地,或许有几分小聪明,可也是沉溺琐碎的内宅纷争,情爱纠葛,眼界狭隘,不堪大用。
然而此刻读完这篇策论,他才知狭隘的那个人竟是自己。
这哪里是后宅妇人的小聪明,分明是足以安一方、理万民的济世之才!
这般缜密周全的政见,随便给到他麾下一个小旗,只要按部就班,也能将差事办得极其漂亮……
良久,岳歧才收拢心神,郑重的将厚厚的手书放回侯爷案前。
他躬身深揖:“侯爷,是属下眼界狭隘,错怪了崔娘子,改日必当亲自向崔娘子致歉!”
背后议人,还错怪了对方,实非君子所为。
崔娘子之才不输其兄,为何偏偏是个女子?
可若弃之不用,又实在可惜……
魏峥瞥了他一眼,瞧见他脸上那一阵一阵的复杂之色,立时就明白他这个好属下在想些什么。
他淡淡挥袖,道:“无事便滚吧!”
看见岳歧这张纠结来纠结去的臭脸就心烦。
岳歧躬身告退。
书房里安静了下来,魏峥的视线再度落在了那份手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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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雉院里。
魏峥带着琛哥儿去了前院,崔含枝也没闲着。
把阿瑾和阿瑜两个小的唤进了内室,让青禾取来装着药膏的罐子和一卷棉布。
“阿瑜,你来,娘看看你胳膊上的伤。”
阿瑜跑过来,乖乖的靠在娘身上,伸出了胳膊。
为了方便换药,崔含枝让人赶出来的中衣和夹袄都是宽袖的,只在手腕上加了一根系带。
把系带解开,袖子就能正常卷上去了。
她轻轻撩起衣袖,把原本的棉布解了下来,瞧见那道将近一尺来长的伤口,脸上的神情变得晦暗了起来。
“玩耍的时候要注意些,莫要磕着碰着了,知道吗?”
阿瑜抿着唇角,听见娘的话,扬起笑脸对她笑了笑,软声道:
“娘在,痛痛飞走啦~”
他这话倒不全是安慰崔含枝。
封大夫给他留的是军中最好的金疮药,里头还加了一味他家祖传的药,敷上去伤口都是凉凉的。
阿瑜虽不懂,却也知道自己胳膊再也不像之前一样总是红红的,还痒,他忍不住就想去抓挠。
可见着娘亲了,胳膊上的痛痛就好了,只要平日没碰到伤口,他根本感觉不到痛。
崔含枝看着自己这个大条的傻儿子,又是心疼又是无奈。
她轻声追问:“你这伤,还记得是怎么弄出来的吗?”
阿瑜歪着脑袋想了片刻,老老实实的摇头。
好久了,他有些不记得了。
“是杯子打的……”
杯子打的?
崔含枝一脑袋的问号。
幸好她还有个靠谱的儿子,阿瑾抿了抿唇,在一旁小声道。
“娘,是孙辉阿叔。”
杯子摔在地上碎了,孙辉阿叔把小弟推到地上,就流血了。
孙辉。
闻言,崔含枝心头就是一沉。
她记得这人是谁,周夫人那个横行霸道的娘家侄子。
那天她特意交代了韩嬷嬷,小福子那个背主的东西直接打死,其他人打断腿就是了。
现下听了这话,她眼底瞬间蒙上一层几不可查的阴翳之色。
自己眼下能用的人手实在太少了……
青松外出打探锦书锦画的下落,她连个外出办事的人都没有,事事都束手束脚的。
崔含枝“嗯”了一声,告诉阿瑾:“娘知道了,往后再寻机会给弟弟报仇。”
她也不怕两个孩子小小年纪被教坏了。
有怨报怨,有仇报仇,本就是理所当然的事。
难不成她崔含枝的儿子,到头来要养成个圣人模样吗?
阿瑾向来平静的脸上露出愤愤的神色:
“娘,我也报仇。”
就是要等他再长大一点的,现在他还打不过孙辉阿叔。
崔含枝不予置否,仔细将药膏均匀的敷在伤口上,又拿干净的细棉布仔细包好,然后扎好袖口转头吩咐青禾。
“好生看着,别叫他们贪玩碰到了。”
青禾点头应下:“是,娘子。”
这两天两个小家伙总喜欢去听竹苑那边,那里有池塘和竹林。
如今天寒地冻的,池塘里也只剩下满塘的枯荷,池水却没冻实,所以阿瑜还能侥幸捞上来两条小鱼。
崔含枝看着两个蹦蹦跳跳的孩子,心中暗自盘算着。
如今琛哥儿在府里,有名师教导,不用她费心了,但这两个小的也三岁了,总不能每日只知道疯跑嬉闹。
趁着如今她腹中胎儿月份尚小,身子还轻便,每日还能匀出时辰教二人识几个字。
琛哥儿当年也是三岁的时候就开始认字了。
她正想着呢,院外小丫鬟就进来通传。
“娘子,秦娘子和李娘子登门拜访。”
闻言,崔含枝一愣,却是很快收敛了心中的思绪,抬手理了理衣襟。
“一会儿见过人,就带他们去那边玩耍。”
她吩咐完青禾,从容起身迎了出去。
秦娘子和李娘子都是头一回来青雉院。
二人一踏进院门,目光瞬间便被院中景致牢牢吸引,只觉自己一双眼睛全然不够看了。
侯府规制本就不小,侯爷的妾室也不多,所以她们分得的院子也都宽敞雅致,可与眼前的青雉院一比,顿时就被衬得逊色了。
青雉院……到底是两处院落打通来的。
正房十分开阔,梁柱雕花极为精巧细腻,东西厢房也宽敞通透,除了主母居住的正院,格局采光远胜其他院落。
再说这院中,处处布景清雅脱俗,台阶前的廊下错落有致的栽种着好些珍惜草木。
哪怕在如今这样的寒冬,瞧着也别有一番景致。
最叫二人心生艳羡的,是左侧那特意打通的,专属青雉院的一处大花园。
听说当初修整这两处院落的时候,府里赵管事就在外面遍寻冷香玉兰。
此花品性清贵,又耐寒幽独,不与繁花争春,越是风霜渐渐的秋冬时节,越有细碎的花苞陆续绽放。
幽幽的冷香弥漫整座庭院,清雅沁人,让人见之忘俗,闻之心旷神怡……
更不必说那小花园的另一侧,还有一处池塘和竹林。
一院,一园,一塘,一林,层层景致相连,动静相宜,清幽绝尘。
这般独门独院,还带私园的规制,放眼整个侯府,也就仅此一处了。
哪里是寻常妾室的居所,分明是堪比主母正院的尊荣……
这短短的一段路,秦娘子目光就从整座院落的扫过,心底的艳羡自不必说。
李娘子也是暗暗心惊,眼底嫉妒和忌惮交织缠绕,神色复杂极了。
崔氏如今的盛宠,早已远超她们的想象……
见着站在廊下的崔含枝,两人压下心底百般滋味,笑着快步走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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